上午九点五十分。
市规划局新建行政大楼的一层大厅,空旷得有些失真。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排冷白色的LED灯管,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河流。
暴雨还在下。
雨点砸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拳头在敲击着这座城市的表皮。
阮默站在大厅中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角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但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审判。
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三米的地方,立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垃圾桶。
圆柱形,带盖,位于主通道与电梯厅的交汇处。
这是卫锋刚才跑出来的方向。
也是卫锋此刻试图逃离的方向。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急促,尖锐,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阮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卫锋。
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右手习惯摩挲车钥匙的男人。
此刻,卫锋的领带歪斜,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他那双总是充满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恐。
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阮默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卫锋脸上。
“卫局,”阮默开口,语调平稳如死水,“审计组还有十分钟进场。你打算在这里躲多久?”
卫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在那拳心的深处,藏着那把银色的奥迪A6L车钥匙。
那把沾满泥水、残留着碳粉痕迹的钥匙。
那是罪证。
是钉死他的铁证。
“你……你想干什么?”卫锋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努力维持着领导的威严,眼神凶狠地盯着阮默,“这里是公共区域!你别想动手动脚!”
阮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通往电梯厅的路。
同时也挡住了卫锋去拿手机报警的路。
更关键的是,他挡住了卫锋将钥匙扔进垃圾桶的路。
卫锋的目光扫过那个黑色的垃圾桶。
那里空空荡荡,等待着吞噬一切肮脏的秘密。
只要把那把钥匙扔进去。
冲走。
销毁。
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以为,”阮默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扔进垃圾桶,就能洗清三年的账吗?”
卫锋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后退半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立柱。
退无可退。
“你懂什么!”卫锋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嘶哑,“那是意外!雨水!泥水!谁能证明那上面的东西是什么?谁能证明那把钥匙去过你的办公室?”
阮默停下脚步。
距离卫锋只有两米。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对方瞳孔中细微的震颤。
“不能证明。”
阮默淡淡地说道。
卫锋愣了一下。
随即,一丝侥幸的光芒闪过他的眼底。
“对,不能证明!”卫锋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把脏钥匙,一堆臆想。审计组只看文件,不看你的废话。只要你把钥匙处理掉,我就依然是区局局长。而你,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退休老头。”
他说着,右手悄悄伸进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
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掌控感。
“滚开。”卫锋低喝道,“别逼我对你不客气。我现在有权调动安保人员。把你赶出去。”
阮默看着卫锋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
他在找机会。
找一个能迅速将钥匙丢弃的机会。
阮默的眼神依旧平静。
但在平静的深处,有一抹寒意正在凝结。
他记得三年前,就在卫锋还是他的下属时,有一次内部会议后,卫锋曾拿着这把钥匙,满脸谄媚地问他:“阮局,这钥匙扣上的磨损,是不是显得太旧了?要不要换新的?”
当时阮默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把钥匙扣上原本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不是卫锋的名字。
而是“2019-03-15”。
那是预算审批单被篡改的日子。
卫锋为了掩盖罪行,特意在配新钥匙时,保留了那个日期的磨损痕迹。
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那是他的“幸运物”,或者是某种扭曲的纪念。
直到今天,暴雨冲刷掉了表面的污垢,却冲不掉齿槽里的碳粉。
逻辑闭环。
证据确凿。
但卫锋不知道这一点。
他以为只要扔掉钥匙,就能切断联系。
“卫锋。”
阮默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再是“卫局”。
而是直呼其名。
这种称呼方式的改变,让卫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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