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未央宫偏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巨响，仿佛要将这深宫所有的秘密都淹没在这漫天的水声中。内侍尖细且带着几分不耐的嗓音穿透雨幕：“娘娘赏的，您得收着。”
韩昭容立在廊下，青灰色的裙摆已被溅起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脚踝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黏腻。她微微垂眸，看着面前那个捧着紫檀木匣的小太监，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小福子是个眼色活络的，他瞥了一眼韩昭容那并不显赫的位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并没有立刻递上木匣，而是故意将身子往回缩了缩，仿佛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般，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周围伺候的宫女们听见：“韩妹妹好福气，贵妃娘娘特意从库房深处翻出的旧物，说是念及同僚情谊，才赐给你佩戴。”
“旧物”二字咬得极重，带着刺鼻的晦气。
韩昭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示意身边的侍女退后。她的动作慢条斯理，指尖划过湿润的石栏，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她知道，沈贵妃这是在立威，也是在试探。废后当年所用的物件，宫里人都知道沾染了什么不祥的气息，尤其是如今后宫局势微妙，沈贵妃想借这件东西，既打压她的风头，又想让她背上“贪恋旧宠、不知忌讳”的罪名。
“小福子公公，”韩昭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既然娘娘赏赐，便是天恩。若因雨大淋湿了衣物，那是本宫命薄；若因雨天路滑摔了物件，那也是本宫手笨。但既然是娘娘的心意，便请公公务必亲手交给本宫，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
这番话看似谦卑，实则是在逼小福子必须完成“交接”这个动作。只要东西到了她手里，性质就变了。
小福子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娘娘吩咐，这东西金贵，怕被雨水沾了灵气，奴婢这就……”说着，他双手捧起木匣，一步步逼近廊下的韩昭容。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沈贵妃坐在不远处的暖阁窗后，正把玩着一串东珠念珠，透过朦胧的雨雾，冷冷地盯着这一幕。她穿着正红色的织金凤袍，在那灰暗的雨景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韩昭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紫檀木匣。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她没有犹豫，稳稳地接过了木匣。
“谢娘娘赏赐。”她低声说道，语气中没有半分厌恶，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恭敬。
小福子见目的达到，心中暗笑，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韩妹妹，这步摇可是前朝遗物，据说戴过的人都不怎么顺遂。您可得小心些，别冲撞了哪位神仙，到时候再求医问药，可就晚了。”
韩昭容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暖阁窗口那道红色的身影上。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疏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背脊发凉：“劳公公挂心，本宫向来身体康健，倒是担心这雨水太冷，冲撞了贵人休息。还请公公回去转告贵妃娘娘，就说本宫定当珍重，日日佩戴，不敢有丝毫懈怠。”
“珍重”与“珍视”，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小福子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韩昭容，竟然敢如此暗讽。但他也不敢多言，只得冷哼一声，匆匆离去。
韩昭容抱着木匣，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她没有立刻进殿，而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雨声，感受着手中木匣的重量。那重量不仅仅来自木头和金属，更来自沈贵妃的恶意和整个后宫的窥探。
她知道，从接过这个木匣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沈贵妃想要看她狼狈，想看她因为恐惧而失态，想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对废后的敬畏或厌恶。但她偏偏不给对方这个机会。
她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支青鸾衔枝步摇。金色的底座上，一只青鸾展翅欲飞，口中衔着一根翠绿的玉枝。做工精美，光泽流转，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耀着夺目的光芒。然而，在那青鸾的眼角，却系着一根断掉的红线，红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迹。
韩昭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金属表面。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仿佛那金属里还残留着某种生命的余温。
她想起了关于这支步摇的传闻。废后临终前，曾戴着它站在御花园的雨中，对着天空许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愿望。后来，废后暴毙，这支步摇也被收缴，封存于尚宫局的库房深处，成为了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物。
沈贵妃将它拿出来，不仅仅是为了羞辱她，更是为了转移视线。她害怕有人追究废后死因的真相，所以想用这种迷信的手段，让所有怀疑的目光都集中在“不祥”二字上。
韩昭容合上木匣，将其紧紧抱在胸前。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原本柔弱的姿态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原封不动。”她轻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宣告。
她要做的，不是销毁这件物品，也不是私藏它的秘密。而是要利用尚宫局的规矩，将这件“不祥之物”堂堂正正地送回去。她要让它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回到那些见证过历史的人手中。
雨势渐大，雷声滚滚。韩昭容转过身，迈步走进偏殿。她的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脚下的泥泞并不存在。
在她身后，暖阁内的沈贵妃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念珠，指节泛白。她看着韩昭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为什么沈贵妃要在步摇的流苏上系了一根断掉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