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5日，晚七点。
上海外滩的夜风被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在外，包厢内恒温二十四度，空气里弥漫着松露和昂贵雪茄混合的甜腻气味。长桌尽头，那副紫檀木九宫格筷架静静地躺在转盘中央，九根凹槽空空如也，像九张等待填血的嘴。它通体漆黑，只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哑光，没有任何装饰，却压住了满室浮华的重量。
霍青坐在侧位，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磨损的线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与周围高定西装格格不入。没人知道，这件衣服是他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上面还沾着没拍净的泥土味——那是穷山恶水的味道，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底气。
“让一让。”
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沉默。汪德富大步走来，手里攥着一部震动不停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油腻且兴奋的脸。那条粗得俗气的金链子在他脖子上晃荡，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无视了主位旁空着的椅子，径直走向正中间那张铺着猩红天鹅绒的主座。
赵经理机械地迎上去，脸上挂着标准到僵硬的微笑：“汪总，这位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顿饭谁请客。”汪德富不耐烦地挥挥手，另一只手拍了拍旁边助理的肩膀，“加个座，把那个穿灰衣服的给我挪开，挡眼了。”
李婉坐在霍青对面，脸色苍白。她穿着精致的香奈儿套装，眼神却在霍青和汪德富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汪德富身上时，带着一丝讨好的柔顺。“德富哥，霍青是我未婚夫，大家坐下来慢慢谈……”
“未婚夫？”汪德富冷笑一声，身体已经半个屁股坐上了主位，“婉婉，你太天真了。明天太阳升起，霍家就是汪家的。在这之前，规矩由我定。”
霍青没有动。他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量重量，从不提高音量：“汪先生，这顿饭叫‘和解饭’。和解的前提，是尊卑有序。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这位置的风水养不了您的财库。水多则溢，火旺则焚，您现在的命格，镇不住这个局。”
全场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故作深沉地咳嗽了一声：“霍小友此言差矣。风水讲究的是形峦理气，不是嘴上功夫。我看这主位紫气东来，正是贵人登堂入室之象。霍先生莫要故弄玄虚，坏了大家的雅兴。”
霍青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陈教授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又看向汪德富。他没有辩解，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那不是普通的筷子，而是一双被盘得包浆温润的老竹筷，顶端刻着模糊的云纹。
“既然陈教授懂行，那就请你看清楚。”霍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礼貌，“五行之中，水克火。汪先生属火，急躁、暴烈，正如这桌上的热汤。若强行坐上主位，便是火上浇油。今日这顿饭，若是吃了，必有大凶之兆。”
“放屁！”汪德富猛地站起，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你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废物，敢咒我？赵经理，把他赶出去！还有，把这破桌子撤了，我不坐这里吃饭！”
赵经理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他知道汪德富给了好处，但霍青的背景……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尴尬地看向李婉。
李婉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手帕。她知道霍青说的是真的，或者说，她害怕霍青说的是真的。因为昨晚，她亲手将霍家的核心财务报表递到了汪德富手里。如果今晚霍青真的能靠什么“风水”翻盘，她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霍青不再说话。他走到主位前，那里放着半杯未喝完的冰水。
就在汪德富准备伸手去推霍青肩膀的那一刻，霍青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水杯的边缘。没有用力摔，也没有大声喊。他只是手腕微抖，指尖轻轻一挑。
清脆的一声响。
玻璃杯倾斜，冰块碰撞杯壁，发出令人心悸的脆音。紧接着，大半杯冰水倾泻而下，精准地泼在了汪德富那条昂贵的定制西裤上。
深灰色的面料瞬间吸饱了水分，颜色变得深沉不堪。冰冷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浸透了内裤，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汪德富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子，又看了看手中依然震动的手机，最后目光落在了霍青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上。
周围的宾客倒吸一口凉气。赵经理手里的托盘微微颤抖，几颗橄榄滚落在地毯上。陈教授的假笑凝固在脸上，手中的折扇忘了合上。
这一招没有暴力，却比暴力更羞辱。它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夺了汪德富作为“上位者”的体面。湿透的裤子不仅冷，更象征着失控。
霍青收回手，将那对老竹筷轻轻放在那副紫檀木九宫格筷架上。
咔哒。
一声轻响，筷子稳稳落入其中一个凹槽。那是西北角，乾位，代表天，代表君，代表绝对的权威与寒冷。
原本空着的九宫格，此刻有了第一枚棋子。
汪德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发火，想叫人把霍青扔出去，但当他看向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敬畏、或看戏的目光时，他突然意识到，此刻如果他动手，他就真的输了。输掉了这场无声博弈的第一回合。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湿冷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混合着刚才的热意，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李婉抬起头，看着浑身湿透的汪德富，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霍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她想起霍青刚才说的“水克火”，想起霍青那身来自深山的尘土味，想起他眼中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为什么汪德富在裤子湿透后，第一反应不是叫毛巾，而是看向李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