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下品灵石砸在木桌上的声音,清脆得像骨裂。
雨水顺着执法堂破败的窗棂灌进来,打湿了青石板地面,也浸透了孟尘单薄的粗布衣衫。他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雨压弯却未折断的枯竹。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里,涩得生疼,但他连眨眼都显得多余。
许万金坐在高高的案后,手里那串菩提子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穿着月白色的绸缎长衫,袖口绣着暗纹,与这潮湿阴冷的杂役处格格不入。三枚玉扳指在他手指上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权势和地位的象征,也是他此刻用来碾压面前这个蝼蚁的筹码。
“孟尘,外门规矩第三条:私藏未报之物,视同盗窃。”许万金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孟尘没有回答。他的右手紧紧按在胸口,那里有一块硬物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却又隐隐发烫。那是他在后山废矿坑里捡到的东西,一块黑乎乎的废铁片,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字。
“说话!”许万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晃出几滴,“执法堂不养哑巴。你若再不说,今日这半块灵石的罚款,连同你之前拖欠的三项杂役工时,一并算在你头上。明日一早,去黑风矿洞报到。”
听到“黑风矿洞”四个字,孟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青云宗最凶险的地方。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再也出不来,或者出来时也成了只会干活的行尸走肉。一旦签下那份生死契,就等于卖断了余生,再无翻身之日。
对于底层杂役来说,失去的不只是自由,更是作为人的尊严。
“弟子……捡到一枚铁片。”孟尘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捡到?”许万金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寒光,“外门禁物名录第一条:凡刻有异文、非工非饰者,皆为禁物。私自持有,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师门。你说是‘捡到’,那为何不立刻上交?为何藏在怀里,直到搜查时才敢拿出来?”
孟尘沉默。
辩解是弱者的行为,而在这执法堂里,解释往往被视为抵赖。他只知道,如果这块铁片交上去,不仅拿不回灵石,自己可能真的就完了。前代大师兄临终前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此物不可示人,除非生死关头。”
“弟子一时糊涂,想等风头过了再交。”孟尘低下头,认了错。
这一招是以退为进。承认错误,至少还能保住性命,保住那块铁片的线索。
许万金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没有深究。他需要的是灵石,是向上级汇报的业绩,而不是非要置一个杂役于死地——除非这个杂役身上有更值钱的东西。
“糊涂?”许万金站起身,缓缓走到堂下。他的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孟尘的心跳上。“在外门,糊涂是要付出代价的。既然你承认违规,那就别怪执法堂不讲情面。”
他挥了挥手。
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孟尘的肩膀。力道很大,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搜身。”许万金淡淡地命令道,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子。
铁片被搜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铁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锈迹和划痕,看起来就像是从哪辆报废马车轴上拆下来的废铁。但在铁片的正中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篆字——“禁”。
当铁片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孟尘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丹田传来。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灼烧感。他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许万金的目光落在铁片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他没有立刻将铁片扔进旁边的罚没箱,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禁”字。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不像铁,倒像是某种玉石。
“这就是你所谓的‘铁片’?”许万金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东西,在黑市上可是能换不少好东西。你怎么会拿着它?”
“弟子不知其价值,只知是废铁。”孟尘低着头,不敢看许万金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许万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身上刮过。
许万金盯着孟尘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静止了。
突然,他笑了。那笑容虚伪而尖酸,嘴角扯动,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废铁?”许万金将铁片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既然是废铁,那就按废品处理。这半块灵石,扣除罚款后,剩下的两成算是对你‘诚实认错’的奖励。至于这块铁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两个执法弟子,又看向孟尘。
“没收。押入库房,等待长老鉴定。”
孟尘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块铁片一旦被入库,大概率会被当成垃圾销毁,或者落入某个贪婪的高层手中。前代大师兄的遗物,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但他无法反抗。
修为低微,身份卑微,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多谢执事大人恩典。”孟尘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板。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经历的羞辱与他无关。
许万金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两人放开孟尘。
“滚吧。记住,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藏着掖着,就不是扣灵石这么简单了。”
孟尘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走出执法堂大门的那一刻,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孟尘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曾经挂着半块灵石,现在只剩下一根断掉的麻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执法堂昏黄的灯光,透过雨幕,隐约看到许万金正低头翻看账本,而那枚刻着“禁”字的铁片,静静地躺在案头的罚没堆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许万金的手指在铁片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没收一件物品要长了整整三息。
在那三息之间,许万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恐惧。
孟尘收回目光,转身融入黑暗的雨夜中。
他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变了。
那块铁片并没有回到他手里,但它也没有被销毁。它成了悬在许万金头顶的一把剑,也成了孟尘通往真相的唯一钥匙。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想办法把它弄回来。
否则,明天他就只能去矿洞做苦力,从此消失在青云宗的历史尘埃中。
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孟尘眼中逐渐燃起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