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补光灯打得太亮,亮得廖婉觉得视网膜有些刺痛。
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跳动,三万、五万……弹幕像沸腾的水泡一样疯狂滚动,每一秒都在刷新着“社会性死亡”的定义。
就在十秒钟前,酒精混合着极度的疲惫让她的理智断线,她对着空气喊出了一声:“阿野。”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惊雷。那是大学时期照顾过她的学长独有的昵称,此刻却通过高清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家人们,听错了,绝对是AI合成或者误触!”
廖婉猛地凑近镜头,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试图用专业的术语构建一道防御工事,“这是为了测试新上线的情感交互模块,大家别慌,截图无效,系统后台有日志证明是预设语音包……”
她在撒谎。
没有任何预设语音包会带着那种卸下防备后的慵懒和依赖。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她看见助理陈默发来的消息:【婉姐,信号没切断,公关部在压,你赶紧解释!】
她抬起头,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客厅。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撞击胸腔的声音。
按照《婚前协议》第三条第2款‘社交隔离条款’的规定,她不该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私人过往,更不该让任何非契约关联的异性介入她的生活视野。
这一条,原本只是躺在抽屉里的一纸空文,象征着这段婚姻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和互不干涉。
但现在,它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廖婉的手指僵在回车键上,瞳孔骤然收缩。
戴廷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带松垮地系在领口,露出冷冽的锁骨。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的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廖婉,直接落在了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
屏幕上,那条已经被截成无数张动图的语音波形图,正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戴……戴廷?”
廖婉的声音颤抖着,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电竞椅靠背。
戴廷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直播间残留的热度。
他走到桌前,修长的手指按下了主机箱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黑了下去。
直播间断了。
三万观众的狂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廖婉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失去了直播账号的控制权,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辩解的机会。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干涩。
戴廷随手将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座椅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一丝未散的烟草气息。
“我在书房处理文件。”戴廷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陈述句,“听到你在喊别人的名字。”
廖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学长的存在,甚至可能暗中调查过他。他在等待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介入她生活的理由。
而现在,她亲手递上了这把钥匙。
“那是意外。”廖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我喝多了,神志不清。你可以当作没听见。”
“当作没听见?”
戴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危险的意味。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廖婉的脸颊,最终停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廖婉,我们的协议第三条第二款,‘社交隔离条款’,写得不是很清楚吗?”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骨,动作看似温柔,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欲。
“不得在公共平台、社交媒体或任何第三方场合,提及、展示或与任何非直系亲属以外的异性有过密互动。违者,违约方需交出个人数字资产控制权,并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全面监控与社交隔离升级。”
廖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忘了。
或者说,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份用来应付家族长辈的形式主义文件,从未想过会被如此严格执行。
“那是过去的事了。”她急切地辩解,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挣脱,“而且我已经澄清了,是AI合成……”
“现在不是了。”戴廷打断了她,眼神深邃如渊,“刚才那一声‘阿野’,很自然。不像AI,更像是一个女人在极度放松状态下,对熟悉之人的呼唤。”
他凑得更近,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来一阵战栗。
“我想确认一下,这个‘阿野’,到底是谁?他又给了你什么样的安全感,让你在我面前,也能叫出别人的名字?”
廖婉咬着唇,不敢看他眼中的怒火。
她瞒着他,保留着陈默的联系方式,并未完全切断过往。她以为只要做得够隐蔽,就能维持这份脆弱的平衡。
但她错了。
戴廷的掌控欲远不止于此。
他不仅在监视她的行为,更在审视她的灵魂。
“我不认识什么阿野。”廖婉倔强地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是喝醉后的胡话,你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戴廷眯起眼睛,手中的打火机再次打开,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照出他阴鸷的神情。
“廖婉,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从现在起,你的手机、电脑、社交账号,全部移交给我管理。”
他指了指桌上那部还在震动、显示着陈默来电的手机。
“一个月。如果你再让我听到一声不该听的称呼,或者发现你有任何试图绕过监控的行为……”
他没有说完,但廖婉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封杀。
不仅仅是直播事业,还有她在这个圈子里所有的资源和人脉。
戴廷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而冷漠。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顺便提醒你,”他的声音透过昏暗的空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和占有欲,“下次如果真想找人说话,记得看看身边有没有人。”
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廖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璀璨,但在这间顶层公寓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倒影中自己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输了。
不仅输掉了直播的事故现场,更输掉了在这场婚姻博弈中的主动权。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因为那一瞬间的失言,和那个早已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