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补光灯的冷白光晕打在林婉挺括的衬衫领口上，空气凝固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关砚修站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那是《婚前财产及行为协议》第4.2条规定的“安全社交距离”。他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松弛。在他身后，那部正在推流的高清直播手机被举在半空，镜头正对着两人疏离的背影，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曲线像一条贪婪的蛇，正以每秒三千人的速度攀升，突破十万大关。
「林小姐，请看向镜头。」关砚修的语调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财报。
林婉抬起眼，目光穿过镜头，精准地落在关砚修深灰色的西装驳领上。她的嘴角维持着协议要求的15度微笑，温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关先生，观众朋友们好。今晚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注。」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她独立工作室获得最后一笔天使轮融资前的最后一次联合直播，也是她向外界证明这段婚姻“稳定且必要”的最后机会。如果翻车，她将失去所有谈判筹码，回到那个只能依附他人的境地。
关砚修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助理将直播间的弹幕投屏到侧面的监视器上。黑色的背景板上，白色的弹幕如雪花般疯狂滚动，速度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这就是相敬如宾？看着比陌生人还尴尬。」
「关总这眼神，怎么像是在看一块待处理的资产？」
「我就说商业联姻哪有真爱，全是算计。」
「林婉是不是又在装可怜博同情？」
黑粉的数量在激增。崔明哲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录音笔，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每一个细节。他穿着剪裁锋利的深灰西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只要关砚修露出一丝不耐烦，或者林婉表现出丝毫委屈，他就能抓住这个把柄，在明天的股权谈判中压低估值，甚至直接触发违约条款。
关砚修的目光扫过监视器上的恶意评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必须完美维持这个人设，不触发违约条款。因为这场婚前财产公证前的最后一次联合直播若翻车，他将失去对家族企业的控制权。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竞争对手，正等着他露出破绽。
「看来舆论对于我们的关系有些误解。」关砚修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们需要纠正这一点。」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打破了半步的距离。
直播间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了十二万。弹幕的速度更快了，红色的警告标志开始闪烁。
关砚修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林婉颈侧的衣领上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运动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机械程序。他要替她整理好那一枚歪斜的胸针，那是他们今晚唯一的装饰，也是协议中允许的、为了展示家庭和谐而存在的道具。
根据协议第7.1条：双方在进行公开场合互动时，肢体接触时间不得超过0.5秒，且严禁涉及颈部、手腕等敏感区域。
他的手指落在了林婉的锁骨附近。布料冰凉，带着静电的微刺感。
林婉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让关砚修的手指更容易触碰到那枚胸针的背面。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麦克风底噪里的电流声掩盖。
关砚修的手指在林婉颈侧停留了三秒。
第一秒，他在调整胸针的角度。
第二秒，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白茶香气，那是他昨晚在她卧室门口闻到过的味道，此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早已筑起高墙的内心。
第三秒，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那是一种本能的渴望，而非失误。他想确认她是真实的，而不是一个为了融资而配合演出的符号。
但他不能动。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随后爆发出一阵更为猛烈的质疑。
「等等，刚才关总的手好像停了一会儿？」
「我也看到了！超过半秒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非接触？这分明是调情！」
「剧本穿帮了！关砚修的情绪不稳定！」
崔明哲放下了手中的录音笔，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他捕捉到了那一丝裂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关砚修收回手，动作快得像是一从未发生过停顿。他退后半步，重新回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仿佛刚才那三秒的温存只是一场幻觉。
「胸针戴好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暴露了他极力压抑的波澜。
林婉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必须维持那份摇摇欲坠的安全距离。
「谢谢关先生。」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赵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急促而尖锐：「注意节奏！别冷场！关总，问点私人的问题，拉近一下距离！」
关砚修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头，又看向林婉。
「林婉，」他唤她的名字，不再是全称，而是省略了姓氏的亲密称呼，「你后悔吗？」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试探。
如果她说后悔，婚姻破裂，融资失败。
如果她说幸福，那就是虚伪，会被黑粉攻击得体无完肤。
林婉抬起头，直视着关砚修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一丝罕见的慌乱，以及藏在慌乱之下的、近乎绝望的深情。
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暴雨终于落下，雷声滚过天际，掩盖了直播间里所有的喧嚣。
关砚修的手指再次抬起，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住。
为什么在那三秒里，林婉没有躲开，反而微微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