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一声脆响，像是指甲刮过朽木，又像是干燥的皮革被生生撕裂。
执法堂广场中央，那面悬挂了百年的《青云宗弟子籍册》榜文，最后一行墨迹未干的姓名旁，魏无涯的手指缓缓收回。他手里捏着半截染血的纸屑，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废柴。周围三百名杂役和外门弟子屏住了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霉味，以及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田七站在人群最末尾，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脚边的一滩泥水。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在数心跳，一，二，三……直到胸腔里的鼓点快要撞碎肋骨，他才敢抬起眼皮，余光扫向那个被称为“无名者”的少年。
少年跪在青石板上，双手被玄铁镣铐反绑，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暗红。但他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处凸起。那里，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一枚印章。
它沾着血污，滚落在泥泞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田七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不到半息，随即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他是刑具室的管事，这双眼睛看过太多死人的脸，也见过太多活人的贪婪。他知道那是什么——至少，他知道那东西一旦落入错误的人手里，所有人都会死。
但此刻，他更关心自己的命。
“第三百零四名，田七。”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魏无涯转过身，紫袍翻飞，手指上那枚巨大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他习惯性地用洁白的手帕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的‘净身符’考核，不及格。”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
田七没有辩解。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根据《青云宗杂役晋升条例》第三章第五条：凡连续三次考核垫底者，剥夺杂役身份，贬为矿奴，永不得回山。
这就是规矩。赢一次，多领十块下品灵石，换取一个月的灵米配额；输一次，不仅是尊严扫地，更是生路断绝。对于田七这种底层蝼蚁来说，排名就是命。而他，目前是全院倒数第一，公开可查，毫无翻身余地。
“魏执事。”田七开口了，声音沙哑，简短，“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我能在半个时辰内，从‘乱葬岗’取回那枚‘引魂铃’，能否抵消此次不及格？”
全场寂静。
乱葬岗是禁地，里面游荡着怨气冲天的孤魂野鬼，连内门弟子都不敢轻易涉足。一个杂役，去取引魂铃？这是送死。
魏无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哦？你有这个胆子？好。若你活着回来，且带回铃铛，本执事便为你重新录入籍册，洗清罪籍。但若你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田七的脸：“你的尸骨，将作为惩罚其他弟子的警示，挂在刑堂门口三天。”
“成交。”田七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他知道自己在赌。但他更知道，刚才那枚掉落的印章，绝不是普通的法器。它在滚落的过程中，曾短暂地与他掌心的旧伤产生了共鸣。那是他曾是前任执法长老亲传弟子时留下的诅咒，也是他如今苟活于此的唯一底牌——他能感知到灵力流动的细微偏差，尤其是那些被封印的力量。
现在，那股力量就在地上，就在魏无涯的眼皮底下。
魏无涯似乎并没有把田七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一个杂役的死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跪在地上的无名者和地上的印章吸引。他认定田七是个窥探秘密的小贼，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去吧。”魏无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别脏了我的地面。”
田七转身，走向广场边缘的阴影处。他的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仿佛真的只是在执行一项普通的任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小指正在剧烈颤抖。那是恐惧，也是兴奋。
他需要在魏无涯下令抓捕之前，拿到那枚印章。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广场上的血迹，也掩盖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田七绕到了广场侧面的石柱后。这里有一个死角，是监控阵法唯一的盲区。他蹲下身，借着雨幕的掩护，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枚印章。
距离五步。
三步。
一步。
印章就在那里，黑沉沉的石质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雨水打在上面，竟然激不起丝毫涟漪。它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温度。
田七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印章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刺痛感顺着手臂直冲心脏。那不是普通的灵力反噬，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恶意的情绪波动。
*跑。*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他的想法，而是那个无名者临终前留下的最后意志。
田七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田七！你在干什么！”
是赵管事。那个在黑市混迹多年的油滑男人，正瞪着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田七的方向。他的手里拿着一串铜钱，嘴里不停地拨弄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赵管事。”田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在捡东西。”
“捡什么？”赵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魏执事说，那边有危险的东西。你个小杂役，碰不得。”
“我只是想换个身份。”田七淡淡地说，“毕竟，我还想活下去。”
赵管事眯起眼睛，手中的铜钱停止了摆动。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早就知道印章的下落，甚至故意引导魏无涯去抢，就是为了坐收渔利。但现在，局面变了。田七这个意外因素，打乱了他的算盘。
“放下。”赵管事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冷，“那是宗主大人的东西。你拿了，就是死罪。”
田七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是吗？”他轻声反问，“那为什么，魏执事刚才允许我来这里呢？”
赵管事愣住了。是啊，魏无涯明明看到了田七靠近，却没有阻止。这意味着，魏无涯也在算计。或许，他想让田七做那个挡箭牌，或者……他想看看，这枚印章到底有什么秘密。
田七不再废话。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了那枚印章。
触感冰冷，沉重。
就在他的手指扣住印章的瞬间，异变突生。
印章上的纹路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红光，紧接着，一股庞大的灵力洪流涌入田七的体内。他的右臂瞬间麻痹，掌心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形成了一道狰狞的黑色印记。
“啊！”田七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赵管事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你……你做了什么？”
田七咬着牙，强忍着剧痛，将印章塞入怀中。黑色的印记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消除。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杂役，而是一个背负着禁忌之物的逃亡者。
远处，魏无涯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头，目光穿透雨幕，冷冷地扫视全场。
“谁在那边？”魏无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田七低下头，拉紧了衣襟，遮住怀中的凸起。他没有回答，也没有逃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震动。
那枚印章，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震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他掌心的温度，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遥远的存在。
为什么那枚印章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震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