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流云殿偏殿的琉璃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声音太响，盖过了室内更漏滴答的节奏，也掩盖了唐婉仪指尖摩挲过羊皮纸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田婉站在阴影里，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指节泛白。
她看着唐婉仪缓缓展开那张和离书。
纸张很轻，但在田婉眼里，它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上面没有墨迹，只有一根金线，蜿蜒曲折地绣在正中央，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又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血痕。
“妹妹怎么不坐？”唐婉仪的声音慵懒而甜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戏谑。
她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那件正红宫装绣满了金线，在这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田婉没有动，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
“臣妾不敢。”她的声音很低，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姐姐赐座，臣妾怎敢僭越。”
唐婉仪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尖锐。
“你倒是识趣。”
她伸出右手，指尖涂着鲜红的丹蔻，在那根金线上轻轻划过。
一下，两下。
每划一下，田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根金线，是唐婉仪精心设计的陷阱。
和离书上写着田婉私通外臣、泄露军机的罪名，而那根金线，则是所谓的“证据”——据说这金线是从田婉送出的密信中截获的。
只要唐婉仪拿出这份和离书，再配上那根金线，明日册封大典上，田婉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不用皇帝动手，后宫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嫔妃们就能将她撕碎。
“这金线绣得真好看。”唐婉仪捏起和离书的一角，对着烛火照了照，“妹妹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了。”
田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唐婉仪。
“姐姐过奖了。”她说，“不过是些粗活，哪比得上姐姐凤袍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唐婉仪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最讨厌田婉这种语气，那种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像是一把软刀子，割得她心里不舒服。
“田婉，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唐婉仪突然提高了音量，手中的和离书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田婉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唐婉仪这是在虚张声势。
先帝遗诏的副本就在唐婉仪手里，那是她最大的底牌。
但田婉也知道，唐婉仪害怕。
她害怕田婉活着，害怕那个被自己踩在脚底的低位嫔妃，有朝一日会翻身做主。
“臣妾在想，姐姐今晚为何深夜召见。”田婉轻声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若是为了讨论针线，恐怕有些晚了。”
唐婉仪眯起眼睛，盯着田婉看了半晌。
突然，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田婉。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田婉的心跳上。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唐婉仪走到田婉面前，将那根金线举到她眼前。
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一条死亡的邀请。
田婉看着那根金线，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逃？不可能。
门外候命的侍卫都是唐婉仪的人，赵公公那双阴鸷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根本没有机会。
求饶？更不可能。
唐婉仪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名声，是她彻底消失在这个权力中心。
只有自毁，才能生存。
“这是催命符。”田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想用这个，让臣妾死无葬身之地。”
唐婉仪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死无葬身之地？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田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田婉感到一阵剧痛。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的答应，也配跟本宫谈条件？”
田婉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唐婉仪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冷静。
恐惧到了极致，就是冷漠。
“臣妾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田婉缓缓说道，眼神空洞，“若姐姐喜欢，这条命拿去便是。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根金线上。
“只是这金线，似乎有些不对劲。”
唐婉仪的脸色微变：“什么不对劲？”
“这金线的纹路，不像禁军统领府特有的‘云纹’。”田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倒像是……内务府最近新进的‘流水纹’。”
这是一个赌注。
田婉知道，唐婉仪与禁军统领有私情，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如果猜对了，唐婉仪就会心虚；如果猜错了，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唐婉仪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你懂什么？这金线是朕御赐的，怎么会是内务府的？”她厉声喝道，“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李德全领着几个太监走了进来。
“贵妃娘娘有何吩咐？”李德全尖细的声音响起，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唐婉仪深吸一口气，指着田婉说：“把她带下去，关进慎刑司。明日一早，本宫要看到一份详细的供词。”
“是。”李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抓田婉。
就在这时，田婉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姐姐就不怕，这金线的事情传出去，会影响明日的册封大典吗？”
唐婉仪的动作僵住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田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田婉耸了耸肩，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抬起手，用沾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金线。
“这根金线，若是烧了，是不是就证明不了臣妾的通敌罪行了？”
唐婉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没想到，田婉竟然敢威胁她。
“你敢！”唐婉仪怒吼道，“你若敢碰这东西，本宫让你生不如死！”
田婉收回手，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从窗缝中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衫。
“姐姐请便。”她说，“臣妾等着看，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宫里还有没有田氏这个人。”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更大了，轰鸣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伴奏。
唐婉仪握着和离书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根金线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她看着田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明明身处绝境，却还能笑得出来？
唐婉仪想要说出那句“赐死”，想要彻底终结这一切。
但当她张开嘴时，喉咙里却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田婉，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