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的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种经过高度过滤后的无菌感。
薛明坐在C14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去往江州新区的机票。
纸质的票根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微软,边缘有些卷曲。
这是第二章安检口扫描后,乘务员撕下的副联,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凭证。
第一章在抽屉深处被翻出时,它是一张完整的单据;第二章在安检口被扫描通过,它失去了存根;现在,第三章在万米高空的座位上被展开,它变成了一张残缺的半截纸。
薛明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票面上“今日”二字的凸起油墨。
窗外是浓稠的黑云,雷声沉闷地滚过云层,像某种巨兽的低吼。
飞机正在穿越一股强烈的乱流。
机身剧烈颠簸,安全带勒进薛明的肩膀,带来一阵钝痛。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邻座那个男人身上。
从登机开始,那个男人就坐在他右边。
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的平板电脑,屏幕一直亮着,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
薛明刚才瞥了一眼,那些图表的结构,和林婉生前最后处理的项目报表惊人地相似。
那个男人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书。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很标准,像是练习过无数次,却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宋伟在办公室里,面对下属汇报失误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温和,包容,但眼底是一片死寂。
薛明的心跳加速,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咚,咚,咚。
节奏混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移向手机屏幕。
信号格显示为“无服务”。
飞行模式开启后,社交媒体软件无法加载任何新消息。
林婉生前留下的警告纸条上写着:「他在看。」
当时薛明以为那是指机场的监视者。
但现在看来,也许从一开始,视线就锁定在他身上。
宋伟是如何提前知道他会来机场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薛明的脑海里。
除非……有人在内部提供了信息。
或者,宋伟根本就在监控他的行踪。
从老家老宅到江州新区,每一步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飞机再次剧烈摇晃,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即恢复正常。
邻座的男人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薛明紧握手机的手。
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在观察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昆虫。
“先生,您的手机需要关机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薛明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已经关了。”
薛明简短地回答,语气冷淡。
他没有撒谎,手机确实处于飞行模式,但社交软件的缓存页面还停留在林婉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那是三天前发布的,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背景里隐约可见江州新区某栋大楼的轮廓。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终于要解脱了。」
当时薛明以为是抱怨工作压力,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一封遗书。
男人似乎对薛明的回答很满意,重新低下头,继续操作手中的平板。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薛明注意到,平板的边缘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字母:S。
宋。
薛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巧合。
宋伟习惯在重要文件和个人设备上标记首字母,这是他们公司内部的潜规则,为了区分责任归属。
这个男人是谁?
是宋伟的亲信?
还是专门负责清理痕迹的“清道夫”?
如果他是跟踪者,为什么要在飞机上如此明目张胆?
是为了试探薛明的反应?
还是因为宋伟自信,即便在万米高空,也无法逃脱他的掌控?
薛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焦躁。
他不能冲动。
一旦暴露意图,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他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需要线索。
哪怕只是一点点碎片。
薛明悄悄将手机调至静音,打开备忘录,开始回忆林婉失踪前的所有细节。
她最后一次联系的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去江州?
机票为什么是今天?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突然,飞机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引擎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气压骤变,耳膜鼓胀得生疼。
邻座的男人眉头微皱,手中的平板差点滑落。
他迅速稳住设备,抬头看向窗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是恐惧的表情。
真实的,未经修饰的恐惧。
薛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这个男人并非铁板一块。
他也会害怕。
这意味着,他有弱点。
有弱点,就有突破口。
薛明趁乱,迅速扫了一眼平板屏幕。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状态栏:已处理、观察中、待定。
林婉的名字,赫然在列。
状态栏显示的是:【已归档】。
归档。
这个词让薛明感到一阵寒意。
这意味着,在林婉眼中视为生命的证据,在宋伟眼中,只是一份需要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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