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声很轻，但在这一秒的寂静里，却像是一记闷雷砸在包厢厚重的隔音板上。
方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折角的文件。那是他和林婉结婚时签下的《婚姻补充协议》，其中第三条用加粗黑体写着：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社交活动，保持独立空间。
此刻，这份契约还攥在他汗湿的掌心，边缘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原本喧闹的日式居酒屋包厢，因为他的出现，瞬间从一种虚伪的热闹跌入死寂。只有吧台后冰桶里冰块碎裂的声响，清脆得刺耳。
苏瑶坐在主位旁，手里举着那只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她的妆容精致，职业装剪裁得体，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一丝得逞的快意。她看着方廷，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笑。
“廷哥？”苏瑶的声音甜腻，却带着钩子，“你怎么来了？这不是婉婉的‘闺蜜聚会’吗？”
方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瑶，落在坐在角落的林婉身上。
林婉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脸色苍白。她面前的桌上，摆着那杯特制的烈酒——那是苏瑶特意点的，说是为了庆祝林婉三十岁生日，也是为了让在场的几个所谓“追求者”看看这位“冷血丈夫”到底在乎不在乎自己的妻子。
陈默坐在林婉对面，西装革履，姿态优雅。他正在整理袖扣，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他是这场戏的配角，也是苏瑶请来的观众。
方廷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界限上。
“让开。”他说。
声音很低，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并没有起身，反而将手中的酒杯往前递了递，对着林婉说：“婉婉，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真心话’。喝了它，大家才相信你是真的快乐。”
林婉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她没有看方廷，也没有看苏瑶，只是沉默。她的沉默是一种回避，也是一种无声的求救。她知道这杯酒不好喝，更知道喝了之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向所有人展示她的脆弱，以及方廷的冷漠。
方廷走到桌边。他没有看苏瑶，也没有看陈默，径直伸出手，拿过了林婉面前那杯满着的酒。
酒液晃动，挂杯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高度数的清酒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果味糖浆，闻起来甜腻，喝下去却辛辣刺喉。
“方廷，你干什么？”苏瑶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想到这个一向对林婉不闻不问的男人，会直接介入这种场合。
方廷拿起酒杯，指尖触碰到玻璃杯壁，冰凉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上来。他看了一眼林婉。
林婉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惊慌，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她在等，等他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或者说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但他没有。
他举起酒杯，对着苏瑶的方向，微微颔首。
“敬你。”他说。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早已麻木的胃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杯子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全场哗然。
陈默停下了整理袖扣的动作，惊讶地看着方廷。苏瑶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方廷真的会这么做。这不仅打破了他们之间“互不干涉”的默契，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告了他作为丈夫的在场感。
“你……”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她精心设计的局，被这样简单粗暴地打破了。她想要羞辱林婉，想要证明方廷是个冷血丈夫，从而获得道德高地和心理满足。但现在，方廷的出现，让她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
方廷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婉的电话。
铃声在包厢里响起，尖锐而急促。
林婉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方廷”两个字。她的手抖了一下，接起电话。
“上车。”方廷对着电话说，语气依旧冷淡，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在……”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现在。”方廷打断了她。
挂断电话，方廷看向苏瑶。他的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小姐，”他说，“你的聚会，到此为止。”
说完，他拉起林婉的手腕。林婉的手指冰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她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自己站起来。
经过苏瑶身边时，方廷停顿了一秒。
“下次，”他低声说，“别再用这种方式测试我。”
苏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想到方廷会这么说。她以为方廷根本不在乎林婉，不在乎他们的婚姻。但现在看来，方廷不仅在乎，而且在意得让人害怕。
方廷拉着林婉走出包厢。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林婉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踉跄。她不知道方廷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她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还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方廷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份《婚姻补充协议》。纸页已经彻底变形，上面的条款变得模糊不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契约，出现了裂痕。
他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定位。这家居酒屋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隐蔽性极好，非熟人很难找到。
他是怎么知道这个位置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林婉的心里，也种在了读者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