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阮廷之将那叠厚厚的文件重重摔在红木茶几上,震得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泛起一圈浑浊的涟漪。他并没有看温宁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刚才那个粗鲁的动作不是出自他的手。
那是《离婚协议书》和《婚内财产补充协议》。
封面上冷冰冰的黑体字,像是一道催命符,横亘在两人之间。
“签字吧,温宁。”阮廷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温宁那张素净却毫无血色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急于甩掉包袱的厌烦,“下午三点,陈律师会来收走最终版。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
温宁坐在真皮沙发的一端,背脊挺得笔直。她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与这充满铜臭味和算计的书格格不入。
她没有去碰那份协议,而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水温微凉,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有些发烫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阮总这么着急,”温宁开口,声音轻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是怕我反悔,还是怕林小姐等不及要当阮太太?”
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阮廷之身后的林婉脸色一白,随即咬住下唇,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姐姐,你别这么说……廷之哥是为了我们好。他知道你一直放不下阮家的产业,所以特意留了余地……”
“余地?”温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把温家留下的核心资产全部转移到你名下,把我的名字从董事会除名,还要我承担阮氏集团过去三年所有的隐性债务风险,这也叫余地?”
她抬起头,直视着阮廷之的眼睛:“阮廷之,你管这叫给前妻留余地?”
阮廷之眉头紧锁,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最讨厌温宁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曾经那个在他怀里撒娇、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女人。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温宁,别太天真了。”阮廷之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家那些烂摊子,早就拖垮了公司。如果不是我力挽狂澜,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咖啡?现在让你净身出户,已经是看在过往情分上的最大仁慈。”
“仁慈?”温宁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阮廷之,你连这点面子工程都懒得做了吗?还是说,你的资金链已经断裂到需要靠吞并我的股份来填补窟窿?”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阮廷之维持已久的体面面具。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更加凶狠地盯着温宁。
“够了!”阮廷之厉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那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捕风捉影!只要你签了字,我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否则,我会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个被抛弃后精神失常、试图讹诈前夫的疯女人。”
他在威胁她。用舆论,用名声,用她最在乎的尊严。
林婉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刀,声音柔柔弱弱,却字字诛心:“姐姐,如果你真的爱过廷之哥,就应该放手。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可怕。为了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吗?”
温宁看着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竟没有半点波澜。
三年前,当她第一次发现阮廷之将巨额资金通过空壳公司转移到林婉父亲名下时,她就明白,这段婚姻早就死了。
她隐忍,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她在等待。等待阮廷之露出更多的马脚,等待那些非法转移资产的链条完整闭合,等待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温宁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身。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即将签署的不是卖身契,而是一份普通的购物小票。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阮廷之随手扔下的万宝龙钢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既然阮总如此心急,那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温宁淡淡说道。
她翻开《补充协议》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空白处,等着她的签名。
阮廷之和林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们以为温宁终于屈服了。
温宁握住笔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
就在这一秒,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协议附录中那一串复杂的数字编码。那是阮廷之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资产转移路径,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他在伪造流水时,为了掩盖来源,使用了一个并不属于任何已知子公司的离岸账户编号。
这个编号出现在附录的第42页,夹在两行常规条款之间,极其隐蔽。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个账户的开户日期,竟然早于阮廷之声称接管公司的那一天整整两年。
这是一个逻辑漏洞。也是一个陷阱。
温宁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她低下头,开始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决绝。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将钢笔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签好了。”温宁直起身,将协议推回给阮廷之,“请过目。”
阮廷之迫不及待地接过文件,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熟悉的签名,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嘴角扬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温宁,“这是给你的补偿,五百万。拿着钱,离开这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温宁看着那张支票,没有接,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平静地说:“钱我会收。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未经删减的协议副本作为存档。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我相信阮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吧?”
阮廷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当然。陈律师马上就到,他会给你一份正式的副本。”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
陈律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很高,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行业期刊。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温宁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探究和欣赏,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宁认出了他。顾宴臣。
京圈新贵,最近频频出手收购不良资产的风投大佬,也是阮廷之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顾宴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但他的视线在温宁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温宁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顾宴臣的出现,意味着局势变了。
阮廷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他意识到,温宁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顾总怎么有空来这里?”阮廷之冷冷问道。
顾宴臣笑了笑,语气轻松:“路过,听说阮先生在处理一些家务事,顺便来看看热闹。没想到,正好赶上见证历史。”
他说的是“历史”,而不是“离婚”。
温宁心中一动。她看向阮廷之手中的那份《补充协议》,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附录第42页那个诡异的空壳账户编号。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账户?
它不属于阮氏,也不属于温家,更不属于林婉的任何关联公司。
它是谁的钱?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温宁知道,这张五百万的支票,只是入场券。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