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
银行APP的推送短信像一道冰冷的判决:「您的账户余额已变更为0.00元。」
紧接着,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城中村出租屋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霉味混合着潮湿的尘土气,瞬间灌满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闵疏没有看那条短信第二眼。她甚至没有皱眉。
她将手机扔进床底,那里堆着她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净身出户协议生效的那一刻,她与贺远、与贺氏集团、与那个拥有百亿融资梦想的“海神计划”,在法律层面上已经彻底切断。
现在,她是一个零余额的幽灵。
门被粗暴地推开,老张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挤了进来,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屋内简陋的陈设,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闵疏,嘴角扯出一丝不耐烦的弧度。
「闵小姐,这破屋子我可不能再留你了。合同签了三天,你一天没住,租金我一分不收,但这台电脑你得拿走或者赔钱。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老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闵疏脸上。他认出了她,毕竟昨晚贺总亲自送前妻出来时,整条街都知道了。但他不敢声张,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打发走。
闵疏目光落在老张身后那张油腻的桌子上。那里放着一台外壳泛黄、贴满胶带的旧笔记本电脑。
「多少钱?」她的声音很轻,像手术刀划过玻璃。
「三千。不还价。这配置还能跑动某些特殊软件,是你之前……咳,反正你要用,我就当卖给你了。」老张眼神闪烁,显然知道这台电脑曾属于谁,但他更怕得罪贺家的人,所以急于脱手。
闵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现金——那是她最后的一点积蓄,原本打算用来支付搬家费。她将钱拍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扫码还是现金?」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迅速抓起钞票塞进裤兜。
「现金。现在就要。」
老张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那台沉重的笔记本抱了过来。风扇口积满了灰尘,接口处甚至有锈迹。
闵疏接过电脑,指尖触碰到发烫的外壳。这是她今晚唯一的武器。
她没有回头,转身走进了隔壁那间真正黑网吧的包厢。这里充斥着汗臭、泡面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年轻人正戴着耳机疯狂敲击键盘。
闵疏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将「海神计划V3.0密钥U盘」插入USB接口。
那是一枚黑色的金属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侧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对于外人来说,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存储设备。但对于贺远来说,它是通往海神计划核心代码的唯一钥匙,也是他向家族证明继承权的核心筹码。
此刻,这道钥匙正插在一台价值不过五百块的破旧电脑上。
屏幕闪烁了两下,进入了系统。
闵疏打开终端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无误。她在寻找内网的入口。
与此同时,市中心顶层公寓。
贺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雨水冲刷着玻璃,让城市的霓虹变得模糊而扭曲。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的秘书陈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神色紧张。
「贺总,内网监控显示有异常流量尝试接入,来源IP经过多层跳板,很难追踪。」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偷偷瞥了一眼贺远背后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嫉妒。
贺远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压迫。
「查不到就封掉所有外网端口。我要确保明早九点的签约仪式万无一失。」贺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闵疏那个女人虽然走了,但别忘了,她曾经负责过海神计划的底层架构。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陈默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着:「是,贺总。我已经安排安保团队排查内网异常,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都会被立即阻断。」
贺远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看来,闵疏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累赘,一个只会写代码的工具人。离婚协议上那些苛刻的条件,是他对她最后的仁慈——至少给了她一条活路,尽管那条路注定贫穷。
他不知道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绝对控制”,早已在三年前留下了致命的漏洞。而他至今未曾察觉,因为那个漏洞的触发条件,只有一个人知道。
回到城中村。
闵疏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检测到未授权访问,防火墙正在启动防御机制。」
如果是普通黑客,此刻应该已经放弃。但闵疏不是普通黑客,她是海神计划最初的编写者之一,也是唯一知道如何绕过那道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火墙的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副有线耳机戴上,隔绝了周围的嘈杂。
她输入了一串字符。不是暴力破解,而是利用了一个未被修补的后门。这个后门隐藏在系统的日志清理程序中,是她在两年前为了应对可能的商业间谍行为而留下的“保险”。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1%... 5%... 12%...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老旧的风扇发出刺耳的嗡嗡声,仿佛在抗议这超负荷的运行。
突然,屏幕黑了一下。
闵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慌乱,迅速检查连接。网线松动了吗?不,是对方在主动切断。
贺远发现了。
陈默的报告果然起作用了。贺远下令切断了部分外部连接,试图将入侵者隔离。
闵疏冷笑一声。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她快速切换了一个备用通道,通过一台位于境外的代理服务器重新建立连接。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直接深入核心区域。
「警告:权限不足。请提供最高级别管理员密码。」
系统弹出了最终的验证框。
闵疏看着那个输入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贺远自认为聪明绝顶,自以为掌控了一切。他设置了复杂的密码策略,要求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并且每三个月更换一次。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迷信自己的权威,太渴望向家族展示他对一切的控制力,包括对过去的“清理”。
他在设定初始密码时,潜意识里保留了一份对他而言“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是他以为已经彻底埋葬、却从未真正遗忘的东西。
闵疏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知道答案。
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这三年来,她每一次深夜醒来,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仇恨,而是贺远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对着那份加密文档发呆时的神情。
他以为删除了记录,就能抹去痕迹。
他以为签署了离婚协议,就能切断联系。
但他忘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也刻在代码里。
闵疏开始输入。
第一个字母。
第二个字母。
……
屏幕上的光标随着她的输入不断闪烁,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嘲笑。
当最后一个字符敲入,回车键按下的瞬间,整个包厢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雷声依旧轰鸣,网吧里的喧闹声依旧嘈杂。但在闵疏的世界里,时间凝固成了这一秒。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Administrator。」
绿色的字体在黑色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
闵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成功了。
她不仅绕过了防火墙,还获取了最高权限。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海神计划的所有数据,在她眼中都是透明的。
她可以删除它,篡改它,或者……发送它。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银行短信,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为什么那个号称固若金汤的内网后门,密码竟然是贺远初恋女友的生日?」
闵疏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是陈默?还是……其他人?
她抬起头,看向网吧门口。暴雨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隔着浑浊的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闵疏认得那种站姿。
那不是警察,也不是贺远派来的打手。
那是一个观察者。一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猎人。
闵疏的手指紧紧握住鼠标。
她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