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宴会厅中央炸开。
那是订婚戒指被取下，轻轻搁置在黑色丝绒盒里的声音。紧接着，拍卖师那经过精心修饰、带着虚假热情的嗓音穿透了香槟气泡破裂的微响：“七号号牌，起拍价，两百万。”
林婉站在聚光灯下，高跟鞋的鞋跟陷进地毯深处，像是一个被钉在展台上的标本。周围是衣香鬓影，名流们手中的水晶杯碰撞出细碎的声响，那些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贬值的资产。
顾廷之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袖扣折射出冷冽的光。他并没有看林婉，而是侧头对身旁的赵叔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把07号牌给她。今晚之后，林家不再是顾家的盟友，只是过客。”
赵叔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顺从地转身，从侍者托盘中拿起那张硬质的塑料牌。上面印着鲜红的数字：07。
这是顾廷之给她的“遗物”。也是他在股东大会前，清除不稳定因素的最后一步仪式。
林婉的父亲坐在角落的主宾席上，脸色铁青。林家目前持有的百分之十五股份，是顾家企业资金链断裂前唯一的缓冲垫。只要婚约取消，林婉失去“准少奶奶”的身份，那些股份就会因为对赌协议的触发条款而自动归零，或者以极低的价格被顾家回购。
这是一场公开的绞杀。
“婉婉。”顾廷之终于转过头，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拿着吧。毕竟，这也是你曾经‘拥有’过我的证明。”
周围的窃笑声像针一样密集地扎过来。有人掩嘴轻笑，有人摇头叹息。在林婉听来，这些声音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割据她最后的尊严。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半空。赵叔走近，将那枚07号牌递到她面前。塑料边缘锋利，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林婉接过了号牌。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让顾廷之眉头微蹙。他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平静。按照剧本，她应该崩溃，应该尖叫，或者至少流露出被抛弃的绝望。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演下去，掩盖家族企业即将暴雷的秘密，榨干林氏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但林婉没有。
她微笑着接过了号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红色的“07”。这一举动，让顾廷之第一次感到失控。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精心搭建的积木塔，突然被人抽走了最底层的一块，虽然塔还没倒，但地基已经松动。
“谢谢。”林婉轻声说道，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我会好好收藏的。毕竟，这可是你亲手给的‘入场券’。”
顾廷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但林婉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白茶香气，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寒光。
这是一次被迫的近距离接触。
顾廷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想起了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许诺要给她全世界。那时候，他以为爱情可以抵挡一切资本的风暴。
但现在，风暴来了。而他选择成为风暴的一部分，为了保全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他必须牺牲她。
“婉婉，别闹了。”顾廷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很快被傲慢掩饰过去，“今晚过后，你会明白，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婉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讽刺意味的温柔，“廷之，你总是这么善良。连剥夺我的未来，都要包装成恩赐。”
她举起手中的07号牌，在灯光下晃了晃。那张薄薄的塑料片，此刻重如千钧。
“不过，我确实需要这张牌。”林婉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毕竟，下次股东大会，可是三个月后。在那之前，我得确保自己还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顾廷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知道林婉在暗示什么。她在提醒他，婚约虽然取消了，但法律程序还没有完全走完。在这三个月的空窗期里，她依然是林家的女儿，依然持有部分股权。如果她疯了，如果她公开揭露某些事情……
不，他不会让她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他伸出手，看似温柔地替林婉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实则是在试探她的脉搏。
他的手很凉，林婉没有躲闪。
“三个月后，我会亲自去林家拜访。”顾廷之收回手，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到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关于……如何体面地退出。”
“当然。”林婉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我会让你看到，一个‘疯女人’的体面。”
周围的宾客开始散场，议论声渐渐远去。赵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少爷的犹豫，也知道这位林小姐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脆弱。这个女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林婉转过身，背对着顾廷之。
她握紧了手中的07号牌，指甲几乎嵌进塑料里。疼痛感让她清醒。
她知道顾廷之在瞒着她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手，将号牌举过头顶，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买家展示商品。那一刻，她感觉到指尖在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