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舱B-7的红色警报灯像濒死的心脏,在黑暗中剧烈搏动。
贺远盯着压力表,指针没有归零,反而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微颤频率,缓慢地向上爬升。
0.4帕斯卡。
这是深空勘探船“天枢号”第七层维护区特有的低频泄漏声,像某种大型啮齿动物在通风管道里磨牙。
如果是自然老化,密封圈应该在负压下收缩,读数会持续下降直到平衡。
但现在,它在上升。
这意味着有气体正在被强行注入,或者有人正在手动打开阀门,试图制造压力假象。
贺远的呼吸在面罩内凝成白雾,他看了一眼氧气剩余量:68%。
按照这个泄漏速率,如果不找到源头并切断供氧,他的职业生涯将在两小时内随着肺泡破裂而终结,接着是死亡。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顺着管路走向,那里有一个编号为V-704的单向阀。
那是他三个小时前亲手封死的阀门。
当时扭矩扳手显示闭合角度为90度,锁定销完全插入,日志系统自动上传了操作记录。
一切完美无缺,符合《深空作业安全条例》第14条关于气密性检查的所有要求。
但此刻,那根锁定销的位置,似乎比记忆中松动了半毫米。
“贺工,你的生命体征监测显示心率过快。”
一个柔和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僚腔调。
苏青站在气闸舱外的监控屏幕前,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记录员平板,眼神温和却透着疏离。
她穿着整洁的制服,衣领上没有一丝褶皱,仿佛这艘飞船的混乱与她无关。
“我在处理泄漏源。”贺远低声说,声音急促且冷硬,像念代码一样精准,“V-704阀门存在异常压力反馈。”
“根据中央数据库的记录,过去24小时内,V-704阀门未被任何授权人员操作。”
苏青滑动了一下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苍白如纸。
“系统日志显示该阀门处于‘静默锁定’状态。如果你强行拆解,可能会触发一级安全协议,导致整层舱室隔离。”
她在阻止我。
贺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漏洞。
如果阀门真的未被操作,为什么压力表会有读数?
如果系统是完美的,为什么我会听到金属受压时的呻吟声?
“苏记录员,数据不会撒谎,但读取数据的人会。”
贺远没有回答她的警告,而是从工具腰带上取下了高频振动扳手。
他的身份是初级工程师,权限仅限于基础维护,不具备强制解除安全锁定的权限。
但他知道这艘船的老旧程度远超报告所示,那些所谓的“非关键故障”,往往是掩盖更大危机的补丁。
他需要证据,而不是解释。
“你正在违反安全规程,贺远。”苏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一毫秒。
“如果我停止操作,氧气消耗率将增加30%,你只有不到四小时的时间来证明你的判断是错误的。”
她在用时间施压。
贺远冷笑一声,将扳手的探头抵在V-704阀门的外壳接缝处。
启动。
高频振动瞬间穿透金属,传导至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在听。
不是听声音,而是听震动频率的变化。
正常的封闭阀门,震动应该是均匀且低沉的。
但现在的震动中,夹杂着一丝不规则的杂音,像是弹簧被过度压缩后的弹响。
这说明内部机构发生了位移。
“日志可以伪造,但物理定律不行。”
贺远加大功率,螺栓发出刺耳的尖叫,一颗颗松动、脱落。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一旦密封失效,高压气体喷出,他的手指可能会被切断。
但他必须看到里面是什么。
最后一颗螺栓掉落,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贺远戴上防静电手套,双手握住阀门外壳,用力一拧。
外壳分离,露出了内部的机械结构。
没有锈蚀,没有磨损。
橡胶密封圈完好无损,甚至泛着新鲜的光泽。
但在密封圈的中心位置,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那是人工切割的痕迹,切口平整,显然是使用了精密刀具。
而在划痕旁边,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油脂。
那不是工业润滑油的味道,而是一种特殊的合成润滑剂,通常只用于高级别指挥官的私人装备。
贺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道划痕,不可能是自然老化造成的。
这是人为破坏。
有人在他离开后,潜入这里,切开了密封圈,然后重新组装,试图让系统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故障。
“你看到了什么?”苏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贺远抬起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他知道,这一举动已经越过了红线。
他不仅发现了真相,还掌握了证据。
但这证据指向了一个他无法公开指控的人,因为官方数据仍然显示“无人操作”。
如果他现在上报,等待他的将是调查和停职,甚至是恐怖分子的指控。
因为他破坏了安全设施。
但如果他不报,氧气耗尽,大家都得死。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
氧气剩余:65%。
泄漏速率:稳定。
贺远伸出手指,轻轻抹过那道划痕。
指尖传来轻微的黏腻感。
他举起手指,对着红色的警报灯光。
在那透明的油脂痕迹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纹路。
那是手套的防滑纹理。
而且,是新鲜的。
没有人操作过阀门,但密封圈上却有新鲜的手套指纹。
这个矛盾像一把冰锥,刺入了贺远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