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割开了赫尔墨斯号死寂的空气。
紧接着是重力模拟器失效时的失重感,柳鸣的身体猛地向上飘起,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他的呼吸面罩内泛起一阵潮湿的雾气,视野边缘开始因为缺氧而轻微模糊。仪表盘上,幽蓝的LED指示灯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框如同滴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氧气浓度下降至18%。生命维持系统异常。”艾拉的声音机械而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建议立即进入休眠舱。”
柳鸣没有回答。他迅速调整姿态,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他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弹,每一个按键的力度都经过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作为首席导航员,他对数据的敏感度已经刻进了骨髓。哪怕是一次微小的误差,他也无法容忍。
屏幕上,星图坐标与实际观测天体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这不是普通的导航错误。如果是惯性导航系统的累积误差,偏差值应该随着时间线性增长。但现在的偏差曲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阶梯状跳跃,仿佛有人在某个时间点,强行篡改了引力常数。
“艾拉,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星图核心日志。”柳鸣的声音沙哑,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指令拒绝。主星图核心权限被锁定。访问源:副导航员钟远。”
柳鸣的手指停顿了半秒。副导航员钟远,拥有最高权限密钥的人。
就在这时,气闸门滑开,钟远走了进来。他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与周围杂乱缠绕的数据线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眼神回避着柳鸣的直视,嘴角挂着一丝讨好的微笑。
“柳哥,别紧张。”钟远的声音带着一点结巴,“可能是传感器受太阳风干扰,校准一下就好。我这就……我就来帮你处理。”
“处理?”柳鸣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钟远,你知不知道,按照现在的轨道参数,我们在六小时后就会撞上那片小行星带?那里的岩石密度分布不均,引力场极其不稳定。如果我们不修正航线,赫尔墨斯号会被撕成碎片。”
钟远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哎呀,柳哥多虑了。我已经重新计算过航线了,虽然绕了点远,但是安全系数很高。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段平滑的曲线,“这是最优解。”
柳鸣扫了一眼那段曲线。
那是典型的引力弹弓轨迹,利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引力加速,节省燃料。但在深空探索中,这种操作需要极高的精度。 slightest error, and the ship would be ejected into the void.
“你的计算模型里,忽略了那颗行星的卫星潮汐力影响。”柳鸣淡淡地说道,“根据牛顿万有引力定律,F=G(m1m2)/r²,当距离r发生微小变化时,力的变化是平方级的。你设定的这个‘最优解’,实际上是一个陷阱。”
钟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不再敲击大腿,而是紧紧攥住了衣角。
“你……你怎么知道?”钟远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这是最新的算法!艾拉也确认过了!”
“艾拉执行的是你的指令。”柳鸣站起身,飘向控制台的另一侧,“但物理法则不会撒谎。如果你真的计算正确,为什么主能源的输出功率被切断了70%?剩下的30%,只够维持生命系统和基础导航。”
钟远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仪器架。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
“那是为了……为了节省能源!你知道的,这次任务周期很长,我们必须精打细算……”
“省下的能源去哪了?”柳鸣打断了他,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审视,“钟远,你的账户在过去三个月里有七笔来自地下钱庄的大额转账。而你私自修改航线的目的,不是为了省油,是为了运送违禁品。那些高价值的量子存储单元,需要特定的温度环境,而切断主能源,能让货舱的温度降低到符合运输标准。”
钟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欠下了巨额债务。”柳鸣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所以你把赫尔墨斯号当成了你的私人货运船。你以为只要稍微偏航,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送出去。但你忘了,在这片星域,每一克燃料都是命。”
“柳鸣!你闭嘴!”钟远突然吼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我就是权威!只要你背下这个锅,我可以保证你活着回到地球!否则……”
“否则什么?”柳鸣冷笑一声,“否则你就让全船的人陪你一起死?钟远,你低估了我的能力,也高估了你的权限。”
柳鸣转过身,面对主星图核心。那个闪烁着乱码的量子存储单元,此刻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
他知道,要修复星图,必须重启备用系统。而要重启备用系统,就必须牺牲主能源。这意味着,即使他们能避开小行星带,也将永远失去返回地球的动力。他们只能漂流,直到氧气耗尽,或者被其他救援队发现——如果有的话。
这是一个必死的赌局。
但柳鸣没有选择。他不能看着钟远把真相掩埋在谎言之下,更不能看着队友的生命因为他的沉默而终结。
“艾拉,执行强制覆盖指令。”柳鸣说道,“输入我的生物识别码。目标:主星图核心。”
“警告:该操作将导致主能源永久离线。后果不可逆。是否确认?”艾拉问道。
柳鸣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那些乱码如同迷宫,但他能看到其中的规律。篡改痕迹并非外部入侵,而是来自内部账号。那个账号,属于钟远。
“确认。”柳鸣按下回车键。
刹那间,整个飞船的灯光熄灭,只剩下应急照明发出的微弱红光。重力完全消失,柳鸣的身体漂浮在空中,看着主星图核心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乱码停止了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清晰的代码。
那是钟远登录的时间戳。
凌晨三点。
柳鸣眯起眼睛,盯着那行代码。为什么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内部账号,会在凌晨三点自动登录?那时,钟远明明声称自己在休息。
除非,有人远程控制了钟远的终端。
或者,钟远根本不在控制室。
柳鸣转过头,看向身后。气闸门紧闭,钟远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手指依然在大腿上敲击,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慌乱的哒哒声,而是一种规律的、带有某种暗示性的摩斯密码节奏。
咚。咚咚。咚。
柳鸣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钟远在思考。这是钟远在接收指令。
真正的黑客,不在这里。或者说,钟远只是一个傀儡。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正在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