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
重物坠入深井的声响被暴雨的轰鸣吞没了一半，只剩下沉闷的“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活物断了气，又像是枯木沉泥。
庞婉站在后院水井旁，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领口，冷得像冰针。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那件从井底捞起的藕荷色缎面夹袄。
丝绸吸饱了水，沉重地贴在掌心，冰冷刺骨，像是一具尚未凉透的尸体。
雨幕如织，视线模糊不清，只有井口那团浑浊的黑影在晃动。
丫鬟翠儿跳下去了，生死未卜。
而此刻，站在一旁的那个女人，正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她。
石嬷嬷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靛蓝粗布衣裳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她干瘪的身上。
她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在闪电划过的瞬间，折射出幽暗的光。
「大小姐，」石嬷嬷的声音尖细，穿透雨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责备，「夫人让您回去呢。这井边阴气重，您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庞婉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夹袄上。
那原本娇嫩的藕荷色，此刻因浸透了泥水和污秽，变得深沉发黑，像是一块腐烂的肉。
「翠儿还没救上来。」庞婉声音低哑，克制得可怕。
她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冲刷。
她知道，石嬷嬷不是在关心她的身子，而是在看她会不会慌。
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一旦露出破绽，婆母便会认定她与翠儿私通，或者更糟——认定她克夫淫乱。
明日，她就会被禁足；后日，便是休书一封。
石家要的不是翠儿的命，是庞婉的退路。
「老奴不知啊……」
旁边扫洒的赵婆子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井，也不敢看庞婉。
她看到了。
庞婉心里清楚。
赵婆子看到了石嬷嬷的手，在那一瞬间，轻轻推了一把。
但赵婆子怕死，所以沉默。
沉默就是帮凶。
庞婉缓缓抬起头，看向石嬷嬷。
两人的视线在雨中交汇。
石嬷嬷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却又强行压下，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小姐，事已至此，您还要执迷不悟吗？夫人说了，只要您交出庞家旧账的线索，这事儿……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
庞婉心中冷笑。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石嬷嬷以为她手中无牌，以为她是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惜，她忘了，狼从来不吃草，除非饿极了。
而她，现在很饿。
「石嬷嬷说笑了。」庞婉松开手，让夹袄自然垂下，水珠顺着布料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污浊的水渍。
「若是连自己的贴身侍女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庞家旧账？」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石嬷嬷的脸色微变，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庞婉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泥泞中，发出轻微的声响，「若翠儿死了，我要她陪葬。若翠儿活着，我要一个真相。」
石嬷嬷眯起眼睛，阴鸷的目光在庞婉脸上扫过。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顺隐忍的嫡女，竟然敢如此顶撞。
但这股冷静，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太静了。
在这暴雨倾盆的夜晚，庞婉静得像一尊雕塑。
「夫人还在等。」石嬷嬷压低声音，试图用婆母的权威压住庞婉，「您若不回去，明日一早，全府上下都会知道，您因为嫉妒，将侍女推入井中。」
嫉妒？
庞婉指尖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石嬷嬷故意制造意外，逼她在慌乱中承认私情，或者做出失态的举动。
只要她表现出丝毫的软弱或愤怒，石嬷嬷就能抓住把柄，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但她不能退。
退了，就真成了罪人。
「好。」庞婉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向回廊。
石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终于驯服了这只野猫。
然而，庞婉并没有直接去正堂。
她停在回廊的阴影里，再次拿起那件夹袄。
雨水打在缎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鼻尖凑近那湿冷的布料。
一股淡淡的气味钻入鼻腔。
不是泥腥味，也不是井水的霉味。
而是苦杏仁味。
极淡，却清晰可辨。
庞婉瞳孔微缩。
翠儿没有溺水。
她是中毒死的。
或者说，是被毒死后抛尸井中，伪造成自杀的假象。
这件夹袄，就是证据。
也是石家留下的马脚。
庞婉握紧夹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必须烧毁它。
至少，要烧掉上面可能牵连自己昔日闺蜜的信物。
这是代价。
为了洗清嫌疑，为了夺回内宅的控制权，她必须亲手毁灭证据，向婆母表忠心。
从此，再无退路。
但在此之前，她要看看，这夹层里，到底藏着什么。
石嬷嬷跟在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
「大小姐，夫人该着急了。」
庞婉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件湿重的夹袄紧紧攥在怀中，仿佛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走吧。」
她说。
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秘密，也掩盖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那件夹袄的内衬为何会渗出淡淡的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