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雨伞骨架断裂。紧接着是暴雨砸在玻璃幕墙上的轰鸣，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拍打这座城市的顶层公寓。
夏知微站在玄关处，指尖死死扣着那把已经报废的黑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涩和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这是她和崔凛结婚的第一周，也是夏家企业危机爆发的第一夜。她必须完美无瑕，哪怕身体正在从内部瓦解。
“协议第三条，”崔凛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冷硬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严禁肢体接触。”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高定西装，手里捏着那份刚签完字的婚前协议副本。即使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夏知微也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审视。他在测试她，也在掩饰自己深夜未眠的焦虑。这场暴雨是他故意制造的意外停电前的预演，或者说，是他用来维持掌控感的借口。
夏知微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知道条款。所以我才会在停电前找到备用电源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礼貌性的疏离。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尤其是现在。父亲留下的公司正处在悬崖边缘，如果让崔家觉得夏知微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这场婚姻就会变成单方面的吞并。
崔凛眉头微蹙，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他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夏知微紧绷的神经上。
“备用电源在地下室，”崔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走？靠你那点可怜的意志力？”
“我可以走消防通道。”夏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尽管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努力保持镇定，“只要我不进入那个封闭空间，就不会触发我的……状况。”
幽闭恐惧症。她瞒着他，就像瞒着所有关于自己身体状况的秘密一样。此刻，躲在阳台角落发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但她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承认。
崔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夏知微，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这里没有退路。”
话音未落，整个公寓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彻底的、吞噬一切的漆黑。窗外的雷声瞬间炸裂，照亮了一瞬惨白的世界，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笼罩。手机信号中断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虽然夏知微并没有掏出手机，但她知道，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通讯完全瘫痪。
变压器爆炸了。
夏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备用电源需要手动启动，而控制箱就在客厅的墙壁上。她必须在黑暗中摸索过去，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长达数小时的绝对孤立。
“别动。”崔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冷静，但多了一丝紧绷，“保持原地不动，我来处理。”
夏知微咬住嘴唇，忍住想要反驳的冲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证明感情是多余的变量，她在证明自己是合格的交易对象。
然而，脚下的湿滑打破了平衡。
夏知微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失重感瞬间袭来，胃里的不适加剧，眼前一片金星。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一只冰冷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触感真实得可怕。那只手有力而干燥，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摔倒。夏知微僵住了，她能感觉到对方西装布料下肌肉的线条，以及那股透过皮肤传来的凉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夏知微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崔凛喉结滚动的细微动作。那条冷冰冰的‘严禁肢体接触’条款，在这个下意识的拥抱中被无声瓦解。
“放手。”崔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并没有松开手。相反，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某种失控的边缘。
“谢谢。”夏知微低声说道，声音颤抖得厉害。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他在黑暗中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表情。她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厌恶，或者更可怕的——同情。
崔凛沉默了片刻。夏知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挣扎。最终，他松开了手，但并没有后退。
“站起来。”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命令式简短，“去墙边。我会给你照明。”
夏知微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低血糖带来的眩晕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她一步步走向墙壁，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
当她的手触碰到墙壁时，一束微弱的光亮从崔凛手中亮起。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筒，光束稳定而集中，照出了墙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面板。
“开关在这里。”崔凛走近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面板，也扫过了夏知微苍白的脸。
夏知微伸出手，指尖在接触到开关的瞬间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按下。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充满了客厅，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潮湿与粘稠。
夏知微转过身，面对崔凛。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然而，崔凛的目光却停留在她的手上。
那只扶住她的手，为什么在颤抖？
夏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痉挛的手指。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她身体的异常。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仅仅是十米外的警戒线。
雨声依旧喧嚣，掩盖了屋内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