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市中心顶层透明直播间的强化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
室内灯火通明，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林浅苍白的脸上，让她原本就缺乏血色的唇显得更加脆弱。她站在镜头正中央，指尖死死攥着裴砚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一截深灰色的西装布料，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检测到异常亲密行为，请保持距离】
直播间右下角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紧接着是弹幕如潮水般涌来。
“卧槽？这是直播事故还是剧本？”
“裴总居然没推开？这手抓得挺紧啊。”
“薛氏婚前协议第42条：严禁公共场合肢体接触。他们忘了吗？”
裴砚垂下眼，目光落在林浅颤抖的手指上。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那种湿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他早已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心跳很快，但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松手。”他在麦克风前低声说，声音通过顶级音响传遍全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浅没有动。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眼前发黑，世界在旋转，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她锚定现实的唯一坐标。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恐和无助，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无助地望向身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我……头好晕。”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雷声掩盖，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听众的耳中。
裴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赌。如果现在松开手，她会摔倒，这场旨在挽回裴家形象、展示夫妻和睦的公关直播将彻底崩盘。更糟糕的是，如果她受伤，舆论的风向会瞬间转向裴家的冷漠无情。
但他更清楚，只要他的手还停在这里，哪怕只是整理一下衣领，都会成为薛霆手中的把柄。
监控室的方向，隔着厚厚的单向玻璃，薛霆坐在阴影里。
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那节奏比常人快半拍，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审判。他的眼神透过玻璃，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直播间的空气，精准地锁定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薛霆不需要说话，他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助理准备切断信号。
只要他一个手势，这段画面就会被打上马赛克，或者干脆中断直播。
裴砚知道薛霆在看。他也知道，那条该死的《薛氏婚前协议》第42条，此刻正躺在薛霆的文件堆里，像一道红色的警戒线，横亘在他们之间。
*严禁公共场合肢体接触。违者视为违约，需承担品牌声誉损失费及相应法律责任。*
这是一纸冷冰冰的文字，也是悬在裴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浅浅，看着我。”裴砚忽然改了称呼。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俯身，靠近了麦克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刚才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在。”他说。
这两个字很短，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得更加猛烈。
“裴总叫老婆了？”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虽然我知道是假的，但我磕到了！”
“别被骗了！看看薛总的脸色，估计要炸了。”
苏蔓在后台急得团团转，手里攥着平板电脑，语速极快地对着耳机吼道：“裴砚！你疯了吗？立刻松开！薛总那边已经按暂停键了！再不走流程，我们要赔违约金！”
裴砚充耳不闻。
他看着林浅逐渐恢复焦距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三年了。他暗恋这个女人整整三年，从大学时代的惊鸿一瞥，到婚后同床异梦的无数个夜晚。
他娶她，是为了接近她。
而现在，在这个全网围观的时刻，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遵守契约，做一个完美的傀儡丈夫；还是打破规则，做一回真实的裴砚？
林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她想要抽回手，却因为腿软而踉跄了一下。
裴砚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这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但在高清镜头下，没有任何死角。
观众看到了他手掌的温度，看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慌乱，也看到了林浅在他怀里那一瞬间的依赖。
【警告：肢体接触时间超过10秒。请双方立即分离。】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机械的冰冷。
裴砚没有看屏幕，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浅的脸上。他看到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愧疚，那是她知道自己在利用他的同情心时的愧疚。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她此刻是否安全，是否安好。
“裴总，请自重。”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切入直播频道。是薛霆。
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依然能听出那股刻薄和压迫感。“根据《薛氏婚前协议》第42条，您的行为已构成违约。苏蔓，切断信号。我要看到解释，否则今晚的新闻头条就是‘裴氏集团漠视合约’。”
直播间画面闪烁了一下，并没有完全黑掉，而是变成了一个黑屏背景，上面滚动着薛氏集团的官方声明草案。
但音频还在。
裴砚听到了那个声音，也听到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直起身，却没有放开林浅的手。相反，他抬起左手，替林浅拨开了遮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动作很慢，很轻。
指尖划过她的额头，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一幕，被最高清的摄像机完整捕捉，甚至能看清他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
弹幕疯了。
“天哪，裴总这是在撩拨吗？”
“这哪里是违约，这分明是调情！”
“薛总急了，薛总真的急了。”
林浅僵住了。她感受着裴砚指尖的温度，那是一种陌生的、令人沉溺的温暖。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看向裴砚，发现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厌恶或嫌弃。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慌乱。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被发现？还是害怕自己失控？
裴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网络，也传进了监控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协议第42条，”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适用于陌生人。”
他转过头，直视着摄像头，仿佛在直视屏幕后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她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落下时，外面的雷声恰好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裴砚，那个平日里对她敬而远之、公事公办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而在监控室的玻璃后，薛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对紧紧相依的身影，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