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像是要将这梅雨季的黏腻彻底泼洒进这座城市的骨缝里。
裁缝铺里的灯光昏黄,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电流不稳地跳动着,将严知微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身后挂满各色布料的墙上。
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陈旧布料特有的霉味和针线盒里淡淡的樟脑气息。
严知微站在红木柜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粗糙的棉布纹理。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闵世安那只插在西装裤袋里的手。
那里装着刚才被她抵押出去的祖传金表。
就在几分钟前,那块沉甸甸的物体被闵世安收进了贴身的内袋,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收藏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处理一笔充满算计的交易。
但严知微记得他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不是得到猎物后的满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恐惧。
为什么?
这块表不过是严家落魄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除了机芯走时精准、外壳刻有繁复的云纹外,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除非,闵世安知道些什么。
“严老板。”
闵世安的声音低沉悦耳,打破了店内死寂的空气。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泽,冷硬而昂贵。
“合同我已经签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指标会送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非决定一家店铺生死存亡的生计问题。
严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
如果就这样让他走了,这块表就成了真正的死局。
她必须确认一件事——至少是表面上的完整。
“闵老板。”
严知微微微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坚定,直视着他的眼睛,“既然指标已经谈妥,我想再确认一下抵押物的状态。”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请求。
按照行规,抵押物一旦交接,便不再由原主触碰。
但严知微赌的是闵世安的傲慢。
赌他并不在意这一点点规矩,更赌他想要通过这种掌控感来羞辱她。
闵世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试图从老虎嘴边抢食的小猫。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老陈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只能重复地吞咽着口水。
终于,闵世安动了。
他缓缓抽出插在裤袋里的手。
掌心向上,那枚丝绒小袋静静地躺在他修长的手指间。
“严老板好兴致。”
他的语调慵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怎么,怕我掉包?”
严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迎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轻声说道:“不是怕您掉包,是怕这表受了潮。”
她指了指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上海最近的梅雨季,湿气重。金表虽精贵,但齿轮若生了锈,日后赎回来也是麻烦事。我只是尽地主之谊,帮您检查一下。”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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