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柱砸在田七的后背上，混合着泥泞溅入他张开的嘴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外门废弃演武场特有的味道——陈年的血垢、腐烂的灵草，以及被雨水冲刷却永不消散的屈辱。
田七跪在断碑前。
膝盖下的碎石硌得生疼，每一块棱角都像是魏刚那张脸，尖锐、冷漠，且毫不留情。他试图调整姿势，哪怕只是挪动半寸，想要减轻这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但一股阴寒的气流瞬间锁死了他的气血流动，像一条无形的冰蛇，顺着脊椎爬升，冻结了他所有的反抗念头。
“想动？”
魏刚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青色执事服袖口摩擦的细微声响。他手里捏着一盏不灭魂灯，灯火幽蓝，映着他那张刻薄而戏谑的脸。
“外门的规矩，你当是摆设？”魏刚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进水洼，发出刺耳的咕叽声，“田七，盗窃宗门资源，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我念你初入宗门不久，给你个机会。”
田七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只有那双放在膝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边缘已经渗出了血丝。
“天亮之前，”魏刚晃了晃手中的魂灯，灯火随之跳动了一下，从幽蓝变成了刺眼的惨白，“若这块‘噬灵禁碑’没有反应，我就信你是清白的，把扣下的三块下品灵石还你。若是碑动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是你心虚，碑认主，也认罪。到时候，我不只要你的命，还要把你这双手，一根根剁下来喂狗。”
这是死局。
田七知道。
在这个青云宗，境界分九层，炼气三层以下，连呼吸都要看执法堂的脸色。一块下品灵石，够买十斤灵米，够换一瓶疗伤药，更是底层弟子拼命三个月才能攒下的家当。魏刚私吞了三块，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而他田七，因为偶然撞见了魏刚在库房后巷的交易，就成了那个必须消失的“漏洞”。
雨水顺着田七的下巴滴落，混着嘴角的血沫。
他想笑，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发不出声音。辩解？向谁辩解？在这座废弃演武场，只有雨声和这座沉默的黑色断碑。
“怎么，哑巴了？”魏刚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他用脚尖踢了踢田七的小腿，“说话。还是说，你在等老鬼来救你？”
角落里，一团黑影蜷缩在破败的石狮旁。
那是老鬼。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者。他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碑……碑要醒了……血……好香的血……”
魏刚冷哼一声，懒得理会这个疯癫的老怪物。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田七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他在害怕，怕碑真的没事，怕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立威”变成一场笑话，更怕田七真的能活过今晚，日后揭穿他修改账目的秘密。
“子时过半了。”魏刚冷冷地催促，“别逼我动手。你自己跪好，碑自会审判。”
寒意加剧。
田七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内。魏刚的魂灯不仅仅是在监视，更是在抽取他的生机。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冰刀切割。
但他不能倒下。
倒下，就是死。
田七缓缓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座黑色的断碑。碑身布满裂纹，上面刻满了红色的‘禁’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充满了恶意与压迫。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最中间的那个‘禁’字，笔画深处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而在灰尘之下，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正隐隐透着微弱的红光。
前任执事失踪的秘密……
脑海中闪过那个画面：一个月前，那位正直的老执事在这里罚站一夜，第二天便人间蒸发。只留下一句遗言：“碑下有眼，血可开之。”
田七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不是惩罚，这是试炼。或者说，是某种被封印的力量在等待唤醒。
魏刚见他不语，以为他是恐惧到了极点，眼中的戏谑更浓。“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力，准备直接震碎田七的气海。
就在这一瞬。
田七动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
他伸出右手，食指猛地抵在了断碑上那个最粗大的‘禁’字边缘。
那里粗糙、冰冷，石屑簌簌落下。
“你要干什么！”魏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田七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指尖狠狠抠进那道石缝之中。
咔嚓。
指甲崩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剧痛瞬间炸开，皮肉翻卷，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流淌，渗入那干燥已久的石缝。
魏刚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雷霆手段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因为他看到，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断碑，在接触到田七鲜血的瞬间，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裂痕，沿着‘禁’字的右半边，悄然蔓延开来。
田七的呼吸停滞了。
痛。
钻心的痛。
但他的眼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魏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戏谑，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慌乱。他死死盯着田七流血的手指，而不是田七的脸。
为什么？
雨还在下。
裂痕在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