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后台的冷气开得很足，夏知意却觉得后背贴着的丝绸礼服正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盯着手机屏幕，弹幕像瀑布一样冲刷下来，全是清一色的“打假”、“江总老婆是花瓶”、“这女的谁啊”。
窗外暴雨将至，城市霓虹在玻璃上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此刻她混乱又紧绷的神经。
距离开播还有三分钟。
赵总站在角落，手里转着钢笔，眼神阴鸣地盯着监控画面里的数据曲线，嘴里嘟囔着：“热度不够，今晚要是爆不了单，江氏的脸往哪搁？”
没人回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休息室中央那张铺着黑色丝绒的小桌上。
那里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四个大字——《补充协议》。
而在文件的右下角，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婚前协议》的复印件。
夏知意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张纸上，尤其是被红笔圈出的那一栏。
第14条：公众面前严禁肢体接触。
字体加粗，黑体，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进她的视网膜。
“签字。”
江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手里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像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夏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婉笑容。
“江先生，流程上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甜腻，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按照合同，这是直播前的合规确认书，应该在镜头外签署，以确保我们的隐私安全。”
江砚辞没说话，只是微微挑眉，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把那份《补充协议》往前推了推，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夏小姐，你似乎忘了，这次直播的主题是‘恩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掌上。
“既然要演，就要演全套。第14条写得清清楚楚，公众面前严禁肢体接触。”
夏知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合规确认，这是他在立规矩。
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她自己：在这场婚姻里，她是他的附属品，必须严格遵循他的规则。
“可是……”
夏知意刚想反驳，江砚辞已经抬起了手。
他没有碰她，甚至连靠近都没有。
他只是用那双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个红色的印章盒。
“签了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否则，我不介意让媒体看看，江太太是如何在直播前试图逃避责任的。”
夏知意咬了咬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医院催款单上刺眼的数字。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今晚必须爆单。
为了那笔巨额佣金，她可以忍。
她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但在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又恢复了冷静。
她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江砚辞收回钢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傲慢。
“很好。”
他说。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里假装整理设备的林小满突然动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调整什么参数。
夏知意余光瞥见，心头一跳。
林小满是她的助理，从小一起长大，最懂她的脾气和底线。
按理说，这时候林小满应该站在她身边，给她递水，或者提醒她注意表情管理。
可林小满的位置，恰恰挡住了休息室侧门到主摄像头之间的视线死角。
更诡异的是，林小满调整的角度，恰好能捕捉到江砚辞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夏知意签字时那一瞬的僵硬。
“小满？”
夏知意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小满浑身一僵，迅速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慌乱的笑容。
“姐、姐姐……我在测试新买的补光灯角度，怕直播时候光线不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躲闪，不敢与夏知意对视。
夏知意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林小满手中的手机屏幕。
那里显示的不是灯光调试界面，而是一个实时监控软件的后台。
发送人那一栏，赫然写着：J.Y.C.
江砚辞的首字母。
夏知意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一直以为林小满是自己在江家安插的唯一眼线，用来监视江砚辞的一举一动。
可现在，这个看似忠诚的助理，竟然在实时向江砚辞汇报她的微表情？
为什么？
林小满为什么会出现在江砚辞的视线范围内？
甚至，为什么她会配合江砚辞做局？
夏知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她看向江砚辞。
江砚辞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手中的那份《婚前协议》副本，不知何时已经被他重新拿回了手里。
他轻轻翻动着页面，指尖划过第14条那条冰冷的条款。
然后，他将那页纸撕了下来。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撕碎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碎片落入垃圾桶的瞬间，夏知意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直播马上开始。”
江砚辞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夏知意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
夏知意屏住呼吸，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林小满，语气平淡得让人毛骨悚然。
“小林，记住你的职责。”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直播间。
留下夏知意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以及角落里那个依然亮着屏幕的手机。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夏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签完字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这场直播，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
而她，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林小满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夏知意缓缓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林小满面前，伸手拿走了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未发送的消息预览：
“目标已签字，情绪稳定，无异常波动。请求下一步指令。”
发送对象：江砚辞。
夏知意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休息室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小满，”她轻声问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究竟是谁的人？”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
她想解释，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传来了直播开始的倒计时音效。
三，二，一。
灯光大亮。
夏知意握紧手机，将那段聊天记录彻底粉碎。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那个充满谎言与欲望的直播间。
而在那片耀眼的白光背后，江砚辞正坐在镜头前，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婚前协议》上撕下来的碎片。
他对着镜头露出完美的微笑，温柔地看向身旁的夏知意。
“夫人，准备好了吗？”
夏知意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标准的弧度。
“嗯，准备好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里，攥着那枚冰冷的碎片，边缘割破了皮肤，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
疼痛，让她清醒。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