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碎裂声，紧接着是全场死寂。
只有新郎贺明哲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中央。他手里还捏着半截红酒杯柄，猩红的酒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像某种献祭的图腾，泼在了关野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卖员制服上。
“关野，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贺明哲居高临下，另一只手把玩着那只限量款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照着他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送外卖送疯了吧？敢闯进希尔顿的宴会厅，你是想让我让保安把你扔出去，还是让你自己爬出去？”
周围爆发出低低的哄笑声。那些穿着高定西装、戴着名表的宾客们，像看猴子一样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苏婉站在舞台中央，婚纱洁白如雪，却微微颤抖。她不敢看关野，目光死死盯着贺明哲牵着她的那只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王经理挤过人群，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一边拿毛巾擦着地板上的酒渍，一边压低声音对关野说：“关先生，这不合规矩。贺总是我们酒店的VIP，您要是现在道歉，我还能帮您叫辆救护车……毕竟您这身衣服，确实有点影响酒店形象。”
关野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工牌——“极速达·骑手0927”，上面沾着一块暗红色的酒斑。
三年前，他也曾站在这种场合的中心，只是那时他是江城珠宝界的传奇鉴定师，而不是一个因为伪造证据入狱三年、刚出狱就被所有平台封号的外卖员。
尊严这种东西，就像这地上的红酒渍，一旦泼上去，就再也擦不干净了。
“说话啊，哑巴了？”贺明哲冷笑一声，凑近了一些，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酒精味，令人作呕，“听说你在里面待了三年，脑子也坏掉了吧？今天是我跟婉婉的大喜日子，你别来捣乱。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在这个城市彻底消失。”
关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超时订单的备注，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疏离感。
“戒指。”关野说。
只有一个字。
贺明哲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头看向苏婉：“听见了吗？他在要戒指。”
苏婉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回身后。那枚名为“海誓山盟”的钻戒，重达五克拉，据说价值千万，此刻正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在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火彩。
那是贺家给她的聘礼，也是贺明哲用来向家族展示财力、稳固联姻的关键道具。
“关野，你疯了？”苏婉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哭腔，“那是贺总送给我的……你别碰它。”
“我说，戒指。”关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准，“掉下来了。”
贺明哲眉头一皱，刚想骂人，却感觉手腕一阵剧痛。
原来就在刚才，贺明哲为了显摆，故意用力拉扯苏婉的手腕，想要向宾客展示那枚戒指的光芒。剧烈的动作导致戒托松动，那枚巨大的钻戒竟然真的从苏婉的手指上滑落，直直地坠向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颗价值连城的钻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按照常理，它应该摔得粉碎，或者被地毯接住，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关野动了。
他没有狼狈地扑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躲闪。他只是侧身一步，右手伸出，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啪。”
一声轻响。
关野单手接住了那枚钻戒。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甚。
贺明哲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他没想到这个前夫哥居然能接住。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关野并没有把戒指还给苏婉，而是站在原地，拇指轻轻摩挲着钻石的表面，像是在检查一件普通商品。
“你……”贺明哲反应过来，怒吼道，“把戒指还给我！你这个贱民，竟敢亵渎神物！”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保镖立刻冲了上来，试图强行从关野手中夺回戒指。
关野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躲避，只是任由两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牢牢控制住。
但他手中的戒指，始终没有被夺走。
“假货。”关野淡淡地说道。
这两个字不大，却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贺明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说什么？你敢说这是假的？这可是比利时安特卫普进口的D色无瑕钻！有 GIA 证书！你敢胡说八道，我让你坐牢！”
“GIA 证书是真的。”关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贺明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但石头是假的。”
“放屁！”贺明哲咆哮着，伸手就要去抢。
就在这时，关野突然松开了手。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那枚钻戒再次落下，这一次，它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也没有沉闷的撞击声。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金属颤音响起。
戒指弹跳了一下，滚到了贺明哲的脚边。
全场哗然。
苏婉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那枚在地上旋转的钻石。
王经理吓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贺明哲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戒指。
在众目睽睹之下，那枚所谓的“千万钻戒”，在大理石的撞击下，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随着那道裂纹的出现，原本完美的切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钻石应有的纯净光芒，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人工痕迹的反光。
“这不可能……”贺明哲喃喃自语，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浸湿了昂贵的衬衫领口。他颤抖着手捡起戒指，想要用指甲刮掉那道裂纹，却发现那层薄薄的“钻石”外壳正在剥落。
露出来的，是内部灰白色的、粗糙的合成材料。
“合成钻石。”关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冷静得近乎残酷，“成本不超过两百块。贺总，你的‘海誓山盟’，挺廉价啊。”
轰——
宾客席上炸开了锅。
议论声、惊呼声、嘲笑声瞬间淹没了舞台。
“天哪，真的是假的？”
“我就说贺家最近资金链紧张，原来是用这种手段糊弄人？”
“这也太丢人了，婚礼上戴个塑料玩意儿？”
贺明哲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攥着那枚破碎的假钻，指节泛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看向关野，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审判者。
他想吼叫，想命令保镖把关野打出去，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如果承认这是假的，他的商业信誉将瞬间崩塌，贺家的资助也会随之撤回，他将一无所有。
如果不承认……
关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冷漠。
“怎么，贺少，不敢说话？”关野轻声问道，“还是说，你想让我帮你找找，这戒指内圈刻的字是什么？”
贺明哲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当然知道内圈刻着什么。
那是他为了掩盖造假事实，匆忙刻上去的假编号。但如果被当众读出，那就等于坐实了他的欺诈罪。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掩盖了宴会厅内的喧嚣，却掩盖不住贺明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他看着关野，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个他无法想象的秘密。
为什么一枚看起来如此完美的钻戒，会在火彩折射下出现肉眼难辨的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