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至，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收敛。
反而借着风势，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韩柔推开内室的门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那是为了掩盖嫁衣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陈旧霉味，特意熏了整整一日的“沉水香”。
韩婉儿正坐在铜镜前。
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织金翟衣，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繁复的金线绣着双鹤展翅的图案，一直蔓延至袖口内侧。
韩柔的目光在那抹暗纹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藏着秦氏双鹤私印。
第一章被看见，第二章被触碰，第三章拆出线头，第四章引出地图，第五章指向枯井，第六章找到半块玉佩。
如今，这枚私印依旧静静地蛰伏在姐姐的袖口之下，像一条冰冷的蛇，随时准备咬断所有知情者的喉咙。
“妹妹来了。”
韩婉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嫡女最后的尊严，也是即将踏入秦家火坑前的最后挣扎。
韩柔走到她身后，拿起那把象牙梳。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
她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
就在韩柔将袖中的半块玉佩悄悄滑入掌心，准备递给姐姐的那一刻。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无声，无息。
像是一只潜伏已久的鹰，终于收拢了翅膀，落在了屋檐之上。
韩柔的手指猛地收紧。
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二小姐。”
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起伏。
秦管家站在门口，灰色的长衫被雨水打湿了下半截。
他手里并没有拿算盘，而是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但韩柔知道，那里面夹着的，是今日所有嫁妆的清册，以及……对任何“异常”的处置预案。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屋内的一切。
最终，定格在韩柔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吉时未动，规矩不可乱。”
秦管家迈步走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小姐的嫁衣，需再核对一遍针脚。”
他说的是“核对”，而不是“检查”。
一个礼貌的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韩婉儿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秦管家说笑了。”
韩柔放下梳子，站起身，挡在了姐姐身前。
她垂着眼眸，声音平静：“姐姐正在更衣，此时若有人闯入，恐冲撞了喜气。”
秦管家停下脚步，距离韩柔只有三步之遥。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韩柔袖口下那一抹不自然的凸起。
他也足以闻到，韩柔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属于闺阁女子的冷冽气息。
那是从枯井深处带回来的味道。
“喜气？”
秦管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秦家的喜气，是用规矩堆出来的。少一针，多一线，都是死罪。”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韩柔面前的案几。
“二小姐，请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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