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厚棉被，死死裹住戴府后院的陪嫁库房。
姜晚跪坐在青砖地上，指尖沾着微凉的灰尘，正逐一核对大姐的嫁妆清单。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樟木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令人窒息。
“二姑娘，这……这是‘御赐白玉螭龙佩’。”贴身丫鬟翠微的声音抖得厉害，手里捧着的锦盒仿佛有千钧重。
姜晚没抬头，只淡淡道：“放下。”
她接过锦盒，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石粉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玉。
真玉触手生温，即便隔着锦缎也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而这东西，轻浮、冰冷，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滑腻。
姜晚指甲轻轻划过玉佩表面，没有玉石特有的清脆声，只有一声沉闷的、类似刮擦石头的响动。
《大周律·户婚篇》中关于“欺君”的死罪条款，此刻正悬在她头顶，化作无形的利剑。
若今日查不出真相，明日流言便会如刀，将她姜家嫡次女的名节斩得粉碎。
“小姐，是不是看错了？”翠微凑近了些，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那枚赝品，“老爷吩咐过，封库前务必清点无误，若是出了岔子……”
“出了什么岔子？”姜晚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是赝品充好，还是有人想借这枚玉，送姜家满门去死？”
翠微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库房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红光闯入昏暗的光线中。
戴崇身着大红吉服，腰间玉佩系得歪斜，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脸上挂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库房内的每一个人。
“吵什么？”戴崇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柳氏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笑得尖酸刺耳：“哟，二妹妹还在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把库房封上？大姐的喜轿半个时辰后就到，要是少了件物件，传出去可是要笑话戴家连个陪嫁都管不好。”
姜晚缓缓起身，福身行礼，动作挑不出任何错处，语气却不卑不亢：“父亲，母亲。女儿在核对清单时，发现这枚御赐之物有些异样，故多留了片刻。”
戴崇眉头一皱，大步走上前：“异样？哪里异样？”
姜晚将锦盒递过去，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玉佩的主体，只托着底部：“父亲请看，这玉质虽白，却无油脂感，且重量轻了三钱有余。女儿愚钝，不知是否是我姜家运途不济，连御赐之物都受了潮气？”
这话看似自贬，实则是在试探。
戴崇接过玉佩，手指摩挲片刻，脸色微变。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冷哼一声：“你懂什么玉？这是内务府老匠人亲手雕琢的，能有什么问题？倒是你，心术不正，竟敢质疑皇恩浩荡。”
“父亲息怒。”姜晚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女儿并非质疑皇恩，只是担心若将此物放入陪嫁箱笼，日后被人察觉轻重不对，恐惹来非议，污了戴家的清誉。”
戴崇盯着姜晚看了许久，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他知道姜晚在说什么。
这枚玉佩，是他为了填补近期财政空虚，从黑市买来的高仿品。原本打算在大婚后，通过政敌之手将其曝光，以此作为扳倒对方的筹码。
如今，却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姜家次女，当场戳穿。
“够了。”戴崇将玉佩重重拍在桌上，“翠微，把这东西收好。二妹妹累了，让她回去歇息。库房由我亲自封存。”
翠微如蒙大赦，慌忙伸手去拿锦盒。
谁知她手一滑，烛台晃了晃，几滴蜡油滴落在账册上。
“哎呀！”翠微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差点撞翻身后的货架。
姜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翠微，顺势按住了那本被蜡油浸染的账册。
她的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感觉到墨迹未干，且散发着新墨特有的辛辣味。
这本账册，是柳氏经手的入库登记。
真正的旧账，墨色早已沉淀，纸张泛黄脆薄；而这本新账，墨迹浮于纸面，稍用力便会晕开。
柳氏脸色一变，厉声道：“二妹妹！你做什么？这可是戴府的机密账目！”
姜晚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依旧冷静：“母亲误会了。女儿只是怕翠微失手毁了账册，毕竟这上面记着大姐的所有嫁妆，若有损毁，明日大喜之日，恐怕难以交代。”
戴崇眯起眼睛，看着姜晚按在账册上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在刚才那一瞬，精准地停在了最关键的页码上。
他在赌。
赌姜晚不敢真的翻看，更赌姜晚没有证据。
只要他不承认，这就只是一场误会。
但姜晚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她必须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记住那些关键信息：新账册的页码、墨迹的位置、以及那枚赝品底部的刻痕。
“父亲，母亲。”姜晚抬起头，目光清澈，“既然父亲要亲自封存，那女儿便不再打扰。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女儿记得，母亲曾说，戴府的规矩，在于‘诚’。若连御赐之物都能以假乱真，这‘诚’字，该如何写？”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丫头，真是放肆！”
戴崇抬手制止了柳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妹妹好大的胆子。不过，既然你如此在意，那这枚玉佩，你就留着吧。算是给你的一点教训。”
他将那枚赝玉随手扔回姜晚手中。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
姜晚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她知道，戴崇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给她设局。
如果她敢将这枚玉佩拿出库房，便是“偷盗御赐”，死罪。
如果她留在身边，便是“知情不报”，同罪。
这是一步死棋。
但姜晚没有犹豫。
她将玉佩放回锦盒，盖上盖子，动作优雅而决绝。
“多谢父亲赏赐。”她轻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然后，她转向翠微，低声道：“翠微，收拾东西，我们走。”
翠微吓得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姜晚回头看了一眼戴崇和柳氏。
戴崇的眼神依旧阴鸷，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柳氏则是一脸怨毒，恨不得立刻撕碎她的嘴。
姜晚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出库房，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慌乱。
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姜晚走在回廊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锦盒。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她借着闪电的微光，再次确认了玉佩底部的刻痕。
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形状独特，像是某种植物的叶片，又像是……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纹路，竟然与她母亲生前常用的私印一模一样。
为何这枚赝品的底部刻痕，竟与姜母生前常用的私印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