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刑堂后院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那是灵纸燃烧后的特有气息，混杂着雨水腥气，令人作呕。
夏尘跪在柴房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单薄的麻布衣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脊背。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瞬间被泥水冲淡。
袁霸站在他面前，脚下踩着一只烧得通红的铁盆。
那里面装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符灰，火星偶尔跳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嘲笑这只蝼蚁的无力。
袁霸身穿青色执事服，腰间束着玉带，手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轻蔑，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夏尘，你最好搞清楚状况。”
袁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脚尖随意地踢了踢铁盆边缘，火星四溅，落在夏尘脚边的泥水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外门每月一次的‘定品’就在明天。若没有灵气感应，你将被逐出宗门，沦为废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而你，不仅没有感应，还妄想指控我挪用资源？真是天真得可笑。”
夏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藏在发丝后的眼睛，平静得可怕，仿佛一潭死水，深处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现在开口求饶毫无意义。
在这个青云宗，修为决定一切。他是炼体境三重，连最基础的引气境门槛都摸不到；而袁霸已是凝气境五层，随手一道灵力就能碾碎他的骨头。
更重要的是，夏尘手里握着袁霸私吞公款的证据——那张原本属于他的聚灵符，被袁霸强行收缴并销毁，以此掩盖账目上的亏空。
夏尘是唯一的证人。
只要他还活着，袁霸的心病就永远存在。
所以，袁霸必须让他消失，或者，让他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这盆里的灰烬，是你昨天偷藏的那张‘低阶聚灵符’的残骸。”
袁霸蹲下身，用脚尖拨弄了一下火堆，火焰猛地窜高了一寸，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夏尘脸颊生疼。
“这张符，价值三百灵石，足以让你在下个月的定品中，勉强通过初选。”
他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
“可惜，它现在只是一堆废纸。就像你的命一样，一文不值。”
夏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三百灵石。
那是他省吃俭用三年，甚至不惜去后山猎杀最低阶妖兽才攒下的积蓄。如今，全成了这盆里的黑灰。
愤怒像野草般在心中疯长，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不能动。
动了，就是死。
袁霸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外门弟子。你没有资源，没有地位，甚至连在这柴房里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夏尘的心跳上。
“明天定品大会，我会亲自宣布你的除名。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留面子。”
门外的雨声更大了，雷声滚滚，掩盖了屋内的一切声响。
袁霸的手搭在门框上，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夏尘耳中。
“对了，老鬼说你想活命，就得学会低头。但你这种硬骨头，恐怕是学不会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火盆里偶尔传来的爆裂声。
夏尘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温顺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看向那只铁盆。
那里面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温度极高。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袁霸以为烧毁了聚灵符，就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但他不知道，夏尘在发现聚灵符被调包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那张聚灵符被袁霸收走的前一刻，夏尘曾偷偷用指尖沾了一点符纸上的朱砂印记，抹在了自己的袖口内侧。
虽然只是极微小的一点，但对于感知灵气波动的人来说，这一点点残留，或许就是关键。
更重要的是，夏尘记得，袁霸在销毁符箓时，习惯性地先焚毁主体，最后才会处理那些无法燃烧的辅料残渣。
那些残渣里，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袁霸为了掩盖罪行，临时塞进去的一块用来混淆视线的废石。
或者，其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物。
夏尘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收缩。
他试图挣扎，但绳索绑得太紧，手腕处的皮肤已经被磨破，鲜血淋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如果现在求救，门外有守卫，他们只听袁霸的命令。
如果等待救援，明天定品之后，他就真的成了废人，会被扔出宗门，任其自生自灭。
他不想死。
他更要活下去，找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夏尘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发力，双臂肌肉紧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崩！”
一声脆响，右手的麻绳竟然被硬生生挣断了一截！
剧痛钻心，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迅速用牙齿咬住左手手腕处的绳结，用力撕扯。
一下，两下。
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衣襟。
终于，左手的束缚也松开了几分。
夏尘顾不得疼痛，迅速将双手从绳套中抽出。
此时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盆灰烬上。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空气扭曲，视线模糊。
他伸出右手，毫不犹豫地探向火堆。
“滋啦——”
皮肉接触高温灰烬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夏尘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雨水滑落。
他的手指在灰烬中疯狂地摸索着。
滚烫的石块、未燃尽的纸片、尖锐的碎片……
每一样都在切割他的掌心。
但他没有退缩。
他在找。
找那块不属于聚灵符的异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袁霸的脚步声似乎又响起了，在院门外徘徊。
夏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握紧拳头，抓起一把混合着血液和灰烬的热物。
掌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团粘稠的血肉混合物，夹杂着黑色的灰烬。
而在这一团混乱之中，有一块坚硬、冰冷、漆黑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是石头，也不是炭块。
它的表面光滑，边缘锋利，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古拙的字迹。
那个字，让夏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那张被烧成灰的聚灵符灰烬里，会有一块黑色的、不属于任何符箓的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