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带着硫磺和腐肉混合的腥气。
陈默贴在甬道冰冷的石壁上，呼吸压到了极致。他的左手死死按在右袖深处，那里有一块硬物，正随着他微弱的心跳，传来一阵类似脉搏的颤动。
那不是活物的跳动，是金属在共鸣。
【九号废剑】。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刻了三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此刻，它冰冷、沉重，像一块吸饱了血的铁锭，沉睡在他的袖管里。
前方十丈，是灵脉枢纽密室的入口。两盏幽绿的鬼火灯悬浮在半空，将阴影拉得扭曲而漫长。这里是青云宗外门的禁地，也是决定生死的赌桌。
陈默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右侧墙壁上那块斑驳的石碑。那是外门弟子的“生死簿”。
石碑最下方，用朱砂红笔写着两个刺眼的名字：
陈默，排名第九百九十八。
赵铁柱，排名第三。
中间是一行小字规则：每月初一更新，末位者削去灵根，逐出宗门；前十者，可入藏经阁底层，查阅《引气诀》真本。
三天后就是初一。如果排名不能进前十，他就成了凡人。对于修仙者而言，沦为凡人的下场，比死更惨。
他必须赢。哪怕是用偷来的手段。
陈默的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把断剑的剑柄。粗糙的青铜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他在等。
等待守卫换班的间隙。
“咔哒。”
远处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接着是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回响。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杂乱，那是巡逻队正在交接。
陈默屏住呼吸，身体几乎融化在阴影里。
那个身影出现了。赵铁柱。
他穿着崭新的执法堂制服，腰间挂着一串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地位。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在鬼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听说那个废物还在外面晃荡？”赵铁柱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真是命大，被废了三次都没死透。”
旁边的年轻守卫赔笑道：“赵师兄，要不咱们去查查？反正月底要清理门户，早点动手也能省点力气。”
赵铁柱停下脚步，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碎石滚落深渊，许久没有回音。
“查什么？”赵铁柱冷哼一声，眼神阴冷，“陈默那种垃圾，连灵脉的边角料都碰不到。他要是敢靠近这里半步，我就把他那只脏手剁下来喂狗。”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陈默藏身的方向。
陈默一动不动。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计算着距离。
十五步。
只要再退后半步，就能完全避开赵铁柱的视线。但他不能动。因为身后的禁制阵法对体温敏感，任何细微的热量波动都会触发警报。
他必须静止。
赵铁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起：“刚才……好像有风？”
守卫打了个寒颤：“师兄多虑了，这地下全是死气，哪来的风。”
赵铁柱哼了一声，不再纠结，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金铃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陈默松了一口气，但肌肉依然紧绷如弓弦。
现在，轮到他了。
他像一条无声的蛇，滑出阴影，来到密室门前。面前是一道透明的光幕，上面流动着淡蓝色的符文。这是“温控禁制”，只有体温低于常人三度的人才能通过。
普通人强行闯入，会被瞬间冻结成冰雕。
陈默闭上眼，调动体内仅存的那一丝灵力，引导血液流向四肢末端。他的脸色迅速苍白，嘴唇泛起青紫。
还不够。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左手上，然后猛地撕开衣袖，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冰蚕丝。
他将冰蚕丝紧紧缠绕在手腕和手掌上，冰冷的丝线瞬间吸收了皮肤表面的温度。
痛觉神经在这一刻失效了。
或者说，他感觉不到痛。
三年前，【九号废剑】反噬，震碎了他左手部分的经脉和神经。从那以后，他对疼痛的感知就变得迟钝且怪异。就像是在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本，数字在变，但他心里毫无波澜。
这种麻木，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深的诅咒。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光幕上。
寒气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他的手指开始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坚持住。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半个时辰。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汗水刚刚渗出就被冻成冰珠，挂在睫毛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出现无数黑色的斑点。
就在他的体温即将跌破临界值的那一刻，光幕闪烁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禁制解除。
陈默踉跄着冲进密室，反手关上门。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密室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灵脉节点。暗红色的灵气如同粘稠的血浆，在管道中缓缓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巨兽的喘息。
而在节点旁边，插着一把生锈的铁剑。
那就是【九号废剑】。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剑身布满缺口，甚至没有剑鞘，就这样随意地插在一块黑石上，仿佛是一件被遗忘的垃圾。
但在陈默眼中，它是唯一的希望。
他一步步走向黑石。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体内的寒气已经侵入脏腑，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而沉重。
终于，他站在了黑石前。
伸出左手，握住剑柄。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刹那——
原本应该冰冷的剑柄，突然传来了一阵灼热。
不是火焰的热，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腥味的温热。
陈默愣住了。
他低头看去。
只见剑柄上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青铜纹路，竟然在这一刻，缓缓地变成了红色。
像是鲜血渗入了金属的纹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被激活。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排名牌——那块刻着“九”字的青铜牌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向灵脉节点旁的数据玉简。上面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从998，变成997，996……
但这还不是结束。
当数字跳到某个位置时，突然卡住了。
紧接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符号，出现在榜单的最顶端。
那是一个乱码。
一个闪烁着诡异红光，仿佛在嘲笑整个宗门规则的符号。
陈默握紧剑柄，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热度。他知道，事情失控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门外，传来了赵铁柱折返的脚步声。
“奇怪……我明明感觉到这里有动静。”赵铁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金铃铛的急促摇晃。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九号废剑】彻底拔出。
剑身离体的瞬间，密室内的灵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向这把断剑涌去。
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陈默苍白的脸。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却藏着足以焚尽一切的野心。
既然规矩容不下我，那就毁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