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层湿冷的保鲜膜,紧紧裹住谢知微的新居。
窗外的雨还没下来,空气里却已经能拧出水来。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金属钥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那是江景大平层的钥匙,产权证书上的名字,只有她一个。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知微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正酝酿着一场暴雨,就像范家今晚那场即将举行的订婚宴,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直到震动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频率。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家庭群里,范廷洲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刻意,背景是范家老宅那盏水晶吊灯的光晕,焦点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那是一块劳力士迪通拿,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林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笑得甜美而张扬。
配文只有一行字:「感谢老婆大人的心意,廷洲很喜欢。」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三秒。
这块表,是三年前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时,范廷洲送给她的礼物。当时他说,希望她能像这块表的机芯一样,精密、稳定,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现在,它戴在了另一个女人的男人手上。
「喜欢就好。」
谢知微在对话框里输入了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昨晚,范廷洲回家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的味道。他一边解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微微,今晚的晚宴你不用去了,长辈们说这次只是小范围聚聚,你也累了一年,好好休息。」
语气平淡,像是在通知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那时候她就在想,他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谢知微松开手指,退出了聊天界面。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也没有解释那块表的来历。她只是打开相册,选中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只手握着一把黄铜色的钥匙,背景是崭新的白色大理石台面,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上面,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
图片很小,但很清晰。
她点击发送。
这一次,消息成功送出去了。
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知微看着那个灰色的加载圈消失,然后,范廷洲的名字跳了出来。他没有回复这张钥匙的照片,而是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很长,大概有十秒钟。
谢知微点开播放键,里面传来范廷洲低沉而带着一丝炫耀的声音:「……婉婉的眼光不错,这块表确实衬我。微微,你总是这么无趣,连这点情趣都懂不了。今晚的晚宴,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位置。」
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轻蔑,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教导的附属品。
谢知微关掉语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靠背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新家具特有的油漆味,有些刺鼻,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范廷洲以为他在炫耀。
他以为只要展示出新欢送的礼物,就能刺激到她,让她嫉妒,让她后悔,让她重新回到那个被他控制的笼子里。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谢知微拿出另一部手机,这是一部全新的智能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加密的银行APP界面。账户余额那一栏,数字长得让人心安。
那是她从范家转移出去的资产,一部分在海外,一部分在国内的信托基金里。范廷洲至今还以为,所有的共同财产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包括那些用于填补公司资金窟窿的流动资金。
他不知道,那些钱,早就变成了谢知微手中最锋利的刀。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群消息,而是范廷洲私人的微信。
「你在干什么?」
「别闹了,谢知微。」
「你以为一把破钥匙就能说明什么?范家的资源,不是你这种女人能随便接触的。」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愤怒和焦虑。
谢知微看着这些文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终于动了。
她打开设置,找到范廷洲的联系方式。头像是一张他在游艇上的背影,看起来意气风发。
点击,移除联系人。
再打开,拉黑。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接着是电话,短信,甚至是他常用的工作邮箱。
全部切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知微放下手机,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冰水。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燥热。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手机震动,而是实体的门铃。
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谁会来敲她的门?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婉。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温柔又得体。但她的手里,并没有拿着任何礼物,而是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林婉抬起头,似乎感应到了猫眼的存在,对着门的方向微微一笑。
「知微姐,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盗门传进来,甜腻中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
「廷洲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这是最后的体面。」
谢知微没有开门。
她隔着门,冷冷地看着那个身影。
「告诉他,我不需要体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婉发出一声轻笑。
「你会后悔的,知微姐。离开了范家,你什么都不是。」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串钥匙。金属的冰冷再次包裹了她的掌心,这一次,她感觉到的不再是寒意,而是力量。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谢知微看了一眼,接通。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谢小姐,我是陆沉舟。」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沉舟,京城陆家的小儿子,也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投资人。据说,他手里握着重磅项目,正在寻找合作伙伴。
「陆先生,有事吗?」
「听说你拿到了江景房的钥匙。」陆沉舟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恭喜。另外,我想邀请你参加下周的一个私人酒会。我想,你应该会对里面的内容感兴趣。」
谢知微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
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挂断电话后,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幕中,城市的灯火变得模糊而扭曲。她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旧清秀,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冷静。
范廷洲还在群里刷屏,试图用更多的炫耀来掩盖内心的恐慌。他不知道,谢知微已经拉黑了他,切断了所有联系。
他更不知道,那块闪耀在他手腕上的劳力士,很快就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他唯一的反应,竟然是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银行账户。
为什么?
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
那股来自深渊的寒意,终于爬上了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