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如针,扎在藏经阁前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田七跪在湿冷的石阶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身刻着“剑道第一”四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而在碑座右下角,一团刺眼的朱砂污迹正缓缓晕开,形状扭曲,却隐约构成了一个“田”字。
程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他右手食指缠着层层白布,那布料早已干涸发黑,像是浸透了陈年的血。他手里捏着一支特制的狼毫笔,笔尖蘸满了浓稠的朱砂,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说。”程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石头砸进深井,“这墨迹,是你画的?”
周围围了一圈内门弟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嗤笑,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漠。对于青云宗的杂役来说,触犯禁地是大忌,而污损“剑道第一”碑,更是死罪。
田七没有抬头。他知道,只要点头,明日午时三刻,他的脑袋就会挂在山门口示众。只要摇头,程渊手中的笔落下,罪名便坐实了。
“不是。”田七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就像他在擦拭地板时发出的摩擦声。
程渊眯起眼,眼神阴鸷:“证据确凿。今晨卯时,守阁的老瞎子看见你鬼鬼祟祟潜入禁地。如今碑上多了你的名字,除了你,还有谁有胆子,也有本事,用‘血引’之法在这玄铁碑上留痕?”
老瞎子?田七心中一动。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盲眼老头,此刻并未出现。但他知道,老瞎子一定看见了什么,只是没说。
“我没画。”田七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死寂,“但我进了禁地。”
程渊的动作顿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压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田七身上。承认进入禁地,虽然也是违规,但比起污损圣物,罪责轻了万倍。
“为何进去?”程渊问,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杀意。
田七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泥土。“为了擦干净它。”
他指了指碑座上原本就存在的一道细微裂痕,那里沾着一点陈旧的灰尘和污渍,那是他每天清扫时都会注意到的地方。今天清晨,他发现那道裂痕里的污垢似乎变厚了,甚至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他觉得脏,想把它擦掉。
“擦干净?”程渊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当这是你家门口的门槛?那是‘剑胆’所在之处。三年前,我亲手将‘剑胆’封存于此,以镇宗门气运。你一个扫地杂役,凭何触碰?”
田七沉默了。他看不见所谓的“剑胆”,但他能看见气。
在他的视野里,那股从碑中涌出的气息并非静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动轨迹。那是一种浑浊的、带着腥臭味的黑气,正沿着碑座的纹路向上攀爬。刚才他靠近时,那股黑气突然剧烈震荡,仿佛被某种力量惊醒,随即喷出一滴极小的、肉眼难辨的红色微粒。
那滴微粒落在碑座上,遇水即化,迅速扩散,形成了那个“田”字。
这不是他写的。是碑自己“吐”出来的。
但程渊不会信。或者说,程渊不能让他解释清楚。因为如果真相是碑自己在泄露气息,那就意味着封存的“剑胆”出了问题,甚至可能已经破碎。而三年前,正是程渊亲自执行的封存仪式。
“你撒谎。”程渊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的手指上有朱砂残留。解释一下。”
田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有一抹淡淡的红痕,那是他试图用袖子去擦那团污迹时留下的。
“我在擦。”田七说,“我想证明清白,所以我想把污迹去掉。但我没能力做到,反而弄得更糟。”
“好一个为了清白。”程渊举起手中的朱砂笔,笔尖直指田七的眉心,“既然你承认进入了禁地,又无法解释污迹来源,按照《青云宗律法》第三卷第七条,擅闯禁地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若涉及污损圣物,则斩立决。”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罪,我保你一条命,只废修为。若再狡辩……”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田七看着程渊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那只手曾经修长有力,据说曾一剑劈开过瀑布。但现在,那只手僵硬、苍白,指节粗大变形。
田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程渊的右手,其实动不了。
他刚才举笔的动作,全靠左手托着右腕强行支撑。而那只右手的食指,始终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弯曲角度,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却又松不开。
“我认罪。”田七说。
程渊愣了一下,眼中的杀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傲慢。“算你识相。”
“但我有一个条件。”田七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跪姿而剧痛,但他站得很稳,“我要去寒潭底。”
全场哗然。
寒潭底?那是藏经阁后山的禁地,终年冰冷刺骨,且布满毒瘴。只有最严重的刑罚才会让人被投入其中,或者作为寻找失物的最后手段。
程渊眉头紧锁:“你要找什么?”
“证据。”田七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碑上的污迹真是我所为,那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如果不是我,那东西就在寒潭底的‘定魂石’旁。我要去确认。”
程渊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当然知道寒潭底有什么。那里不仅有定魂石,还有三年前他偷偷埋下的另一样东西——一块碎裂的剑胆残片。那是他私吞秘宝后,为了掩盖痕迹而丢弃的“废料”。
如果田七真的找到了那块残片,并发现上面的气息与碑上吻合,那么程渊精心编织三年的谎言,就会彻底崩塌。
“你敢!”程渊厉声喝道,声音不再缓慢,而是充满了焦躁,“那是绝地!你去了就是死!而且,你没有资格!”
“我有。”田七平静地说,“我是杂役。我的职责是清洁。如果那里有脏东西,我就该去清理。这是我的工作。”
程渊咬了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知道,如果现在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如果答应,田七可能会死在寒潭里,那样最好;但如果田七活着回来……
“好。”程渊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扔在田七脚边,“这是‘探幽令’。只限今日,只能去寒潭底,不得离开范围。若日落前未归,视为叛逃,格杀勿论。”
田七捡起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记住,”程渊冷冷地说道,重新举起朱砂笔,这一次,他准备在田七的档案上落下最后的判词,“若你带回来的不是证据,而是尸体,我会亲手送你下去陪葬。”
田七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通往后山的小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冷意渗入骨髓。
在他身后,程渊放下了笔。他看着田七远去的背影,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而在那块“剑道第一”的碑座上,那团刚刚形成的“田”字,竟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再次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滴新的朱砂,从碑顶的缝隙中渗出,无声无息地坠落,正好滴在了田七方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一朵微小的、血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