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夏家半山别墅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水晶吊灯的光线冷硬,毫无温度地切割着长桌两侧的人影。柳青禾坐在真皮沙发的一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出席一场董事会汇报。
她的对面,夏廷之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考究,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焦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帝王绿翡翠戒指。
那绿色浓郁得近乎发黑,在灯光下流转着油润的光泽,像是一只窥视人心的眼睛。
「青禾,时间不多了。」夏廷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傲慢,「九点民政局关门。只要你签了字,那些所谓的‘挪用公款’指控,我会让律师出面撤销。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体面。」
柳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廷之的手指上。
语速平缓,逻辑严密,从不提高音量,像在读一份审计报告:「夏廷之,根据婚前协议第三条,若一方存在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无过错方有权重新分割资产。你所谓的‘体面’,建立在对我法律责任的单方面认定上。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商业逻辑?」夏廷之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茶几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枚戒指,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这个家里,我就是逻辑。柳青禾,你别忘了,是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让我帮你收拾。现在你想全身而退?门都没有。」
站在他身旁的苏曼轻笑出声。她穿着一身剪裁大胆的酒红色礼服,妆容精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姐姐,你也太天真了。」苏曼端起红酒杯,指尖摇晃着猩红的液体,语气尖酸刻薄,刻意模仿着豪门阔太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廷之哥哥那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才给你留面子。若不是为了夏家的声誉,你以为他会容忍你这个只会花钱的废物到现在?」
柳青禾垂下眼帘,看着地毯上那一小块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早在三个月前,当她发现夏廷之频繁出入地下赌场时,就已经开始布局。她不需要愤怒,愤怒是弱者的情绪,而她需要的是清算。
「苏小姐,」柳青禾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的香水味很浓,掩盖不住廉价烟草的气息。还有,你模仿的港腔口音,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苏曼的脸色瞬间僵住,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几滴红酒溅在手背上,像是一抹突兀的血迹。
夏廷之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被更深的轻蔑取代。他举起手,将那枚帝王绿戒指展示在柳青禾面前,仿佛那是他胜利的战利品。
「看到了吗?这是曼曼送我的礼物。」夏廷之的声音里带着炫耀,「她说这枚戒指能镇宅,也能镇住你这种不安分的女人。明天上午,我就会把它送到拍卖行。这笔钱,足够填补我在海外账户里的一些……小漏洞。」
他在撒谎。
柳青禾在心中冷冷地判定。夏廷之根本不在乎这枚戒指的真假,他只在乎它看起来够不够贵,够不够能让柳青禾感到绝望,从而乖乖签下那份让他净身出户也不至于破产的离婚协议。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分钟前,一位来自瑞士日内瓦的资深鉴定师已经通过加密邮件,将这份文件的初步扫描件发到了柳青禾的手机里。
附件只有一张图,和一行简短的文字:*仿品。玻璃材质,染色处理。市场价值不超过五百元人民币。*
柳青禾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动作轻柔地将它放在茶几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炫耀,」柳青禾说,「那就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夏廷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不屑的笑容。他以为柳青禾终于服软,拿出了最后的妥协方案。
「怎么?想求我?」夏廷之俯下身,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柳青禾,「晚了。签字吧,别逼我动手。」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夏父夏振东走了下来。他穿着黑色的唐装,脸色阴沉如水。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夏母,以及两名神情紧张的管家。
「吵什么?」夏振东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大半夜的,成何体统。」
夏廷之直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爸,我在教青禾认清现实。」
夏振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青禾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审视和厌恶。在他眼里,柳青禾一直是夏家的耻辱,一个靠嫁入豪门才活下来的女人。
「青禾,」夏振东缓缓说道,「只要你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并放弃所有对夏氏集团的追索权,我可以保证,夏家不会追究你过去几年的任何责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权力压制。
周围的仆人们低着头,屏住呼吸,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角落里蔓延。他们都在看,看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少夫人,是如何一步步跌落神坛。
柳青禾抬起头,迎上夏振东的目光。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颤抖。她从文件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到了夏振东面前。
「夏董,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夏振东眉头微皱,拿起那张纸。然而,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离婚协议。
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关系的解除证明,以及一份关于夏廷之私下转移夏氏核心资产的初步证据链清单。
「你……」夏振东的手抖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夏廷之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抢过那张纸。当他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签名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之前的从容荡然无存。
柳青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她的动作优雅而决绝,仿佛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意思是,夏廷之,你戴在手上炫耀的那枚戒指,不仅是个赝品,更是你贪婪和愚蠢的证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帝王绿翡翠戒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夏廷之,你以为你在羞辱我。但实际上,你只是在为我提供证据。」
夏廷之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甩开她的手。他死死盯着柳青禾,眼中的轻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层的恐惧。
「你早就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柳青禾淡淡地说,「从你第一次把赃物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轰鸣,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夏廷之的嘴角抽搐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苏曼,却发现苏曼早已吓得躲到了夏母身后,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刻,夏廷之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妻子,还有掌控局面的能力。
柳青禾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孤傲而清冷。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雨还在下。夏廷之,好自为之。」
大门打开,潮湿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压抑。
柳青禾走进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律师吗?我是柳青禾。我要起诉离婚,并且申请财产保全。另外,帮我联系一下《财经周刊》的记者,我想谈谈夏氏集团最近的财务问题。」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在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在她身后,夏家别墅内,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夏廷之愤怒砸碎茶几的声音。裂痕蔓延开来,正如这段婚姻一样,彻底破碎,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