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堵住了，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震得绣楼窗棂上的糊纸微微颤动。
邹婉坐在榻边，指尖触碰到那层薄棉布下传来的冰冷与坚硬。
那是她嫁妆箱底的最后一口樟木箱，箱体边缘已被虫蛀得酥软，散出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旧衣特有的樟脑气息，令人窒息。
“小姐，这箱子怕是撑不住了。”翠儿举着半截残烛，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若是再往下翻，怕是要惊动太太那边来查问。”
邹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手中的动作未停。
“母亲说，有些旧物留着无用，不如趁今夜整理干净，明日便让人送出去变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难道严府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连我陪嫁的旧衣也要一并清扫吗？”
翠儿咬了咬嘴唇，没敢接话，只将烛火凑近了些，照亮箱底那片昏暗的角落。
邹婉的手指探入松软的棉絮中，那里藏着她婚前最后一点私心——寻找母亲口中提及的那件定情旧衣。
那不是普通的衣物，而是邹家与严家联姻前，母亲特意缝制的一针一线，里面或许藏着邹家不愿示人的秘密，也藏着邹婉想要弄清的真相。
指尖忽然划过一道硬物，触感冰凉，不同于丝绸的滑腻，也不同于玉石的温润，而是一种带着粗糙质感的冷硬。
邹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其上的几层旧棉布和碎绸缎。
借着昏黄的烛光，一枚青玉印章显露出来。
印面朝下，压在棉絮深处，仿佛被人刻意隐藏了许多年。
邹婉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印章的边缘，将其缓缓抽出。
玉质并不通透，反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无数次岁月的侵蚀。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过印章的表面，那些纹路凹凸不平，刻工精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这是什么？”翠儿凑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邹婉没有回答，只是将印章翻转过来，露出底部的印文。
篆字模糊不清，似乎被人用利器故意损毁过一角，只剩下残缺的线条，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痛。
邹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印章，脑海中闪过母亲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若有一天你发现严家有什么不对劲，切记不要声张，先看看这枚印章。”
原来，这就是答案。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无声无息，却让邹婉浑身一僵。
那是严夫人独有的步态，走路时裙摆不发出丝毫声响，如同鬼魅般逼近。
邹婉迅速将印章塞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谁？”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帘被轻轻挑起，严夫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缎面袄裙，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眼神如刀锋般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严夫人的声音冷淡，没有任何温度，仿佛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邹婉站起身，福了福身，低声道：“回太太的话，女儿正在整理陪嫁的旧物，想着早日归置妥当，以免乱了太太的规矩。”
严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邹婉刚才坐过的地方，以及那只敞开的樟木箱上。
她的视线在那堆旧衣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旧物不可留。”严夫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严府的规矩，从来不留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邹婉心头一跳，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印章，掌心渗出冷汗。
“太太说的是。”她低下头，不敢直视严夫人的眼睛，“女儿这就让人将这些旧物打包，明日一早便送出去。”
严夫人冷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慢着。”
她伸出手，指向邹婉身后的书架，“那上面的账册，可都核对清楚了？”
邹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严夫人在转移话题，也在试探她是否真的只是在整理旧物。
“都核对清楚了。”邹婉回答道，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坚定，“只是有些账目年代久远，字迹模糊，女儿怕看错了，想明日再请管家来确认一下。”
严夫人盯着邹婉看了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冷漠。
“也好。”她收回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记住，严家的体面，容不得半点瑕疵。若有差错，后果自负。”
说完，她便推门而出，脚步声再次消失在雨夜中。
邹婉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抬起手，看着袖中那枚青玉螭龙印，指尖微微颤抖。
这枚印章，究竟是谁留下的？
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嫁妆箱底？
更让她心惊的是，刚才严夫人离去前，目光曾锐利地扫过她的手腕，仿佛在确认什么。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邹婉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这个秘密。
而那枚青玉螭龙印上的纹饰，竟与严家祖传祠堂匾额上的图案如此相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