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维生舱内只有循环风扇的低鸣。庞远盯着屏幕上那条平滑得诡异的氧气曲线，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昨晚梦话的录音文件，波形图与此刻B层控制室的主控数据完全重合。
“心率110，血氧饱和度96%。”庞远低声嘟囔，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操作手册，“生理指标正常，但肺部有压迫感。这不是焦虑，是物理挤压。”
他试图用技术参数回应内心的不安，但冷汗已经浸透了制服的后背。如果氧气浓度真的如曲线所示出现了微秒级的波动，那么生命维持系统要么坏了，要么……正在通过他的身体进行某种未知的采样。
戴克站在门口，笔挺的制服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那支电子笔轻轻敲击着掌心，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庞远的脸，最后落在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标识上。
“庞工，交接班还有四十分钟。”戴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主管办公室已经收到了异常报告。你需要解释为什么你的值班日志里，氧气消耗率比标准模型高了0.03%。”
庞远的手指僵在键盘上。0.03%，这个偏差小到足以被忽略，但在戴克眼里，这是不可控的变量。
“传感器校准误差。”庞远回答，声音干涩，“昨晚更换了二级过滤网，初始读数未归零。”
“是吗？”戴克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系统自检显示一切正常。庞远，你知道‘天枢’号的标准是什么。零事故。任何偏差，都是人为错误的证据。”
庞远感到胸闷加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肺叶。他想起昨晚的梦话，那句无意义的音节，竟然与系统日志中的脉冲频率严丝合缝。
“我需要重新校准传感器。”庞远说，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有些发软。
“不用了。”戴克打断他，将一份电子确认书推到桌角，“签字吧。只要确认无异常，今晚的值班记录就能封存。否则，医疗部会介入，对你的精神状态进行评估。”
庞远看着那份确认书。签字，意味着承认自己记忆不可靠，承认那0.03%的偏差只是他的幻觉。不签，就意味着可能被隔离，甚至失去工程师的职位。
他拿起电子笔，手微微颤抖。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他瞥见屏幕角落的一个隐藏窗口——那是他昨晚偷偷运行的后台诊断程序。
波形还在跳动。
那个低频脉冲，再次出现了。
庞远猛地收回手，将电子笔扔在桌上。“稍等，我还需要检查一组数据。”
戴克的眼神冷了下来。“庞远，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只是最后一组数据。”庞远迅速切换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必须找到那个脉冲的来源，必须在戴克切断网络之前。
他调出了昨晚的梦话录音文件。音频波形在屏幕上展开，绿色的线条起伏不定。庞远将这条波形与当前的氧气浓度曲线进行叠加。
完全重合。
不仅仅是形状，连波峰和波谷的时间戳都精确到毫秒级。
“这不可能。”庞远喃喃自语。传感器故障会导致随机噪声，而不是如此完美的同步。除非……有人植入了同步指令。
或者，系统在模仿他。
庞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老陈最近总是避开核心机房的眼神，想起林娜医疗官私下检测他脑波时那警惕的目光。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时间到了。”戴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庞远，签字。或者我现在就叫人来带你去医疗区。”
庞远知道，一旦签字，他就再也无法追查真相。那个脉冲将成为他精神不稳定的铁证。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剧烈的刺痛。他假装在调整参数，实则启动了数据复制程序。进度条缓慢地爬升：10%……20%……
“你在做什么？”戴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眉头紧锁。
“备份日志，以防万一。”庞远头也不抬，心跳如鼓。
“不需要备份。”戴克伸手想要拔掉数据线，“直接确认即可。”
庞远猛地按住数据线，抬头看向戴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充满了无声的对抗。
“这是规定。”庞远说，声音虽然微弱，但坚定，“所有异常数据必须留档。”
戴克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几秒钟后，他收回了手。“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我要看到签名。”
庞远转过身，继续盯着屏幕。进度条走到了80%。
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正在被抽离。但他不能停。那个脉冲不仅仅是一个数据点，它是钥匙，通向某个被掩盖的真相。
90%……95%……
庞远的手指按下了回车键。文件复制完成。他将副本加密，藏入个人终端的深层目录。
“好了。”庞远说，声音有些沙哑。
戴克走上前，拿起电子笔。庞远看着那只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刚刚迈出了一步，一步无法回头的路。
戴克签下名字，将确认书收起。“很好。明天开始，你负责A层的常规巡检。B层由其他人接管。”
庞远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庞远。”戴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休息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
庞远明白，这是变相的流放。他被排除在了核心监控之外，因为戴克不再信任他，或者说，戴克需要他远离那些可能暴露真相的数据源。
庞远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他抓起个人终端，转身走向门口。
“庞远。”戴克在他身后喊道。
庞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检查一下你的睡眠环境。”戴克的声音变得低沉，“有时候，噪音会让人产生幻觉。尤其是……来自深空的噪音。”
庞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了终端，指节泛白。
他走出控制室，走廊里的灯光苍白而冰冷。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试图平复胸腔内的灼烧感。
他打开个人终端，播放那段梦话录音。
背景噪音中，除了循环风扇的低鸣，还有一段不属于空间站任何已知设备的低频脉冲。
那脉冲微弱，却有着清晰的节奏，像是在等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