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掌,死死拍打着写字楼的落地窗。
任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7:58。
窗外的雷声沉闷地滚过,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微微颤动。作为公司HR系统的底层逻辑维护者,他对数据的敏感度近乎病态。在这个以“合规”为命的互联网大厂,任何一丝异常都意味着灾难。
下午两点,外部审计团队将进驻公司。如果此时系统出现重大漏洞,不仅是他这个管理员的责任,整个部门都要背锅。他需要在那之前,把今天早上的所有数据清洗一遍,确保天衣无缝。
然而,就在十分钟前,监控面板弹出了一条绿色的提示框。
‘员工陈默,打卡成功,时间:08:00’
任远的眉头皱了起来。陈默死了。
三天前,他的合伙人陈默在郊区的仓库里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身亡。火化单就锁在任远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上面盖着红色的殡仪馆公章。一个死人,不可能在早上八点刷卡进入大楼。
这是系统Bug?还是有人恶作剧?
任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陈默的员工档案。状态栏显示着刺眼的红色:【已离职-死亡】。生物识别库中,他的指纹和虹膜数据已被标记为注销。
理论上,这张工牌现在只是一块废塑料。
但日志不会撒谎。除非,有人在物理层面伪造了这次打卡。
任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模糊了城市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底那层常年积累的疲惫。他想起上周那次小规模的数据泄露事故,虽然被他压了下去,但那种心脏悬空的恐惧感至今未散。他不能再犯错,绝对不能。
他必须找到那个“鬼魂”的来源。
***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入职资料。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作为HR专员,她最近的压力大到快要把自己逼疯。
“任哥,还没走呢?”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新员工名单我核对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个细节想问问您。”
任远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说。”
“是这样的,陈默……”林婉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的离职手续办完了吗?财务那边问,最后的工资结算要不要打到他家属卡上。我看系统里他的状态还是‘在职’,怕搞错了。”
任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婉那双不安的眼睛,心里迅速计算着利弊。
直接报警?不行。
一旦牵扯出“死者复活”或者“内部人员造假”,审计团队会立刻介入调查。无论结果如何,公司的声誉都会受损,而他作为系统管理员,将被视为失职。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表现出过度的紧张,可能会引起余刚的注意。
余刚。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任远脑海里。他是陈默生前的合伙人,也是唯一知道如何绕过部分生物验证协议的人。陈默死后,余刚表现得悲痛欲绝,但任远记得,葬礼结束后,余刚看陈默遗物的眼神,不像是在告别,更像是在清点资产。
“林婉,”任远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去查一下内网登录日志。不是考勤系统,是内网OA后台。看看今天早上八点到八点十分之间,有没有使用陈默账号IP地址的记录。”
林婉愣了一下:“可是……陈默已经……”
“执行。”任远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傲慢,“如果是误报,我要知道源头;如果是人为,我要知道是谁。别问为什么,照做。”
林婉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任远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他开始追踪那条打卡记录的元数据。
通常,一次正常的打卡会触发三个动作:读取IC卡芯片、验证指纹、上传服务器。但如果陈默的指纹已注销,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系统缓存未清除,二是有人使用了非生物识别的方式通过了门禁。
后者意味着,有人拿到了陈默的物理工牌,并且绕过了生物验证。
这不再是Bug,这是入侵。
***
半小时后,林婉回来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任哥,查到了。”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日志代码,“八点钟,确实有一次内网登录。来源IP是公司内部的某个终端,但不是办公区,也不是会议室。”
任远接过手机,快速扫视了一眼。
IP地址解析结果显示:地下二层,废弃档案室,终端编号D-204。
“废弃档案室?”任远抬起头,眼神锐利,“那里不是早就断电封停了么?”
“是的,”林婉的声音开始发抖,“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今天的早班保安记录显示,地下二层的门禁在那个时段没有开启记录。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任远。
“这是我在清理陈默工位时,在他抽屉夹层里找到的。本来想扔掉的,但觉得可能是重要文件,就先收起来了。”
任远接过照片。
那是一张工牌的背面特写。
工牌的照片上是陈默那张熟悉而温和的脸,但此刻,它正插在一个老旧的读卡器里。读卡器的指示灯闪烁着诡异的红光。而在工牌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撬开过。
更让任远感到寒意的是,在工牌的右上角,贴着一小块黑色的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串数字:`08:00:01`。
那是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这不是普通的打卡。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计时陷阱。
“这是谁给你的?”任远问。
“老赵。”林婉压低声音,“清洁工老赵。他说昨晚半夜在档案室门口捡到的,以为是谁落下的,就放在前台了。但我刚才去问老赵,他却说……说那天晚上他好像看到余总去过档案室。”
任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余刚。
他果然在那里。
“老赵现在在哪?”
“应该在……在楼下大堂等着领加班费吧。”
任远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冰冷的工牌。塑料表面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面临着一个选择。
如果他现在上报这件事,事情会迅速升级。审计团队会介入,警方会介入。余刚会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暴露,从而销毁更多证据。而任远,作为一个曾经有过数据泄露污点的管理员,很可能会成为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如果不报,他就必须亲自去查明真相。但这意味着他要违反公司规定,私自进入封锁区域,甚至可能涉及非法入侵计算机信息系统。
这是一条违法的路。
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要撕裂这座城市的天空。
任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08:45。
距离审计进场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拿起那张带有裂痕的陈默工牌,将其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关掉显示器,站起身,拿起雨伞。
“任哥,你要去哪?”林婉惊慌地问。
“去见一个人。”任远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顺便,修一个Bug。”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昏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维护系统的程序员。他成了一个共犯,或者说,一个猎人。
而他猎物的名字,叫余刚。
任远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缓缓下降。
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屏幕上最后残留的一行绿色小字,像一只幽灵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
*员工陈默,打卡成功,时间:08:00*
既然死人都能打卡,那么活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任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余刚那张总是沾着烟渍、眼神游离的脸。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