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脆响:孟廷深将一份揉皱的退婚书拍在红木餐桌上,震翻了唐婉面前的骨瓷茶杯。
滚烫的茶水溅上她米白色的裙摆,迅速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极了某种溃烂的伤口。
暴雨敲打着孟家老宅巨大的落地窗,雷声轰鸣,却盖不住餐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唐婉没有去擦裙子上的茶渍,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孟廷深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袖扣是昂贵的黑玛瑙,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在他身后,站着孟瑶。
女孩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眼眶微红,怯生生地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而在餐厅的另一侧,几位孟家的远房亲戚正端着酒杯,眼神暧昧地在唐婉和孟瑶之间游移。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对唐家联姻失败的不屑和对孟家“喜得千金”的恭维。
这就是孟家此刻的权力格局:旧主已失势,新贵正上位,而她唐婉,成了被遗弃的棋子。
「你迟到了三分钟。」孟廷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他没有看唐婉的眼睛,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那粗暴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唐婉微微皱眉,语气平稳得令人心寒:「会议定在八点整,现在是八点零三分。孟总,你的时间观念似乎有些偏差。」
孟廷深轻笑一声,手指停住了动作。
他抬起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轻蔑与疲惫:「唐婉,这里是孟家,不是你们唐家那些陈腐的规矩能约束的地方。」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餐桌中央。
那是一份《孟氏集团与唐家联姻对赌协议》原件。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公章依然鲜红刺眼,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看看这个。」孟廷深用钢笔指了指文件上的某一行条款,「根据第三条第二款,若女方家族在一年内未能完成百分之十五的市场份额增长,男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婚约,并收回所有婚前赠与。」
唐婉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
她的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向孟廷深的脸。
「孟总是在提醒我违约了吗?」她反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孟廷深眯起眼睛,似乎在欣赏她强作镇定的模样。
「难道不是吗?唐氏去年的财报你也看到了,亏损严重。而我……」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孟瑶,「我已经做好了迎接新生活的准备。」
孟瑶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抹柔弱而感激的笑容。
那笑容在唐婉眼里,虚伪得令人作呕。
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些,有人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
唐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今晚过后,只要孟家宣布婚约取消,她在孟家的所有社交资源将瞬间清零。
更重要的是,她将失去翻盘的唯一机会。
因为二十四小时后,就是孟老爷子遗产公证的日子。
一旦失去继承人的身份,她就再也无法通过合法途径获取那些足以扳倒孟廷深的证据。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唐婉问。
孟廷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是来结束这场闹剧的。唐婉,别太固执。签字,然后离开。」
他将钢笔帽拧开,递给她一支笔。
那支笔在黑玛瑙袖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冰冷。
唐婉看着那支笔,脑海中却在飞速计算。
直接拒绝?不,那样只会让他更快地切断她与书房里那份关键资料的联系。
必须争取时间。
哪怕只有一分钟。
「我想单独谈谈。」唐婉突然说。
孟廷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冷笑一声:「单独谈?谈什么?谈你如何挽回一个即将抛弃你的男人?」
「谈《对赌协议》的细节。」唐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既然你要废除它,至少让我确认一下,上面的漏洞是否真的如你所说那么致命。」
孟廷深的手指微微一顿。
漏洞?
他当然知道漏洞在哪里,那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也是他今晚撕毁婚约的法律依据。
但他没想到,唐婉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提“漏洞”。
这是一种试探,还是一种垂死挣扎?
「书房。」孟廷深最终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你还不肯签字,我就让人把你‘请’出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背影决绝。
孟瑶跟在他身后,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唐婉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唐婉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茶渍。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对赌协议》原件。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她跟着孟廷深走上楼梯。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只有尽头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暴雨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沉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孟廷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关门。」他说。
唐婉关上门,走到书桌前。
她将《对赌协议》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她说。
孟廷深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冷漠面具。
他走到书桌另一侧坐下,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孟廷深淡淡地说,「你想拖延时间,等你那个无能的父亲想出补救办法?」
唐婉没有回答。
她翻开协议的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珍贵的宝藏。
实际上,她在寻找那个致命的逻辑断层。
那是她这六个月来,利用陈管家送出的情报,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真相。
「孟总,」唐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这里的日期,是不是写错了?」
孟廷深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挑眉:「哪里错了?」
「签约日期是2019年5月20日,」唐婉指着那一行字,「但附件三的补充协议签署日期,却是2019年6月1日。」
她抬起头,直视孟廷深的眼睛。
「根据公司法规定,未经董事会特别决议通过的补充协议,不得对抗原合同的主要条款。尤其是涉及股权变更的部分。」
孟廷深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原本以为唐婉只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不懂这些复杂的商业规则。
但他错了。
这个女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那又怎样?」孟廷深强装镇定,「即使补充协议无效,主合同中的违约条款依然有效。唐氏今年的业绩,你自己清楚。」
「是的,业绩很差。」唐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是,孟总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选择在今晚,而不是上个月,提出质疑?」
孟廷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敏锐地察觉到,唐婉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隐忍和克制,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静。
「因为你知道,今晚之后,这份协议就不再只是一纸婚约证明,而是决定孟氏集团未来十年走向的关键。」唐婉缓缓说道,「而你,急于摆脱我,是因为你害怕我在公证日之前,查出另一件事。」
孟廷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在胡说什么!」他厉声喝道,手中的钢笔差点掉落在地。
唐婉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孟廷深感到一阵不适,但他没有后退。
他死死地盯着唐婉,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深邃的黑暗。
「你挪用公款填补海外投资亏空的事,做得很隐蔽。」唐婉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的伪装,「但我查到了三笔异常的转账记录,收款方都是同一个离岸账户。」
孟廷深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枚黑玛瑙袖扣在他的手腕上晃动,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原本的傲慢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恐。
唐婉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而在她手中这份《对赌协议》原件里,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关于“连带责任”的隐藏条款。
如果她现在公开这一点,孟廷深就会陷入更深的法律泥潭。
但她不能现在就公开。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等到公证日那天,给孟家致命一击。
「我只是个弱女子,孟总。」唐婉忽然笑了,笑容凄美而绝望,「我怎么会懂这些呢?我只是……想保住这段婚姻罢了。」
她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钢笔。
孟廷深本能地想要阻止,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
那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而他的左手,空空如也。
这一瞬间,孟廷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掩盖住那道痕迹。
唐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孟总,」她轻声问道,「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孟廷深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唐婉握着钢笔,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无论他回答什么,这场游戏都已经偏离了轨道。
因为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出轨的证据。
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谋的一角。
而这一角,正好藏在那份《对赌协议》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