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金爵酒店顶层落地窗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无数只急于破茧的虫。
范宇站在公寓客厅中央,手机贴在耳边。
电流声滋滋作响,掩盖了窗外雷暴的轰鸣,也掩盖了他此刻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心跳。
电话那头的女人——林婉,并没有急着解释她为何知道范宇的行踪。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她在等范宇先慌,或者先问。
但范宇是个审计师,他习惯先看报表,再看真相。
“你刚才说,是我自己关上了门。”
范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消毒水味。
“林婉,如果你是想用心理战术来干扰我的判断,那你的算盘打错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茶几边缘。
哒、哒、哒。
节奏固定,频率均匀。
这是他在核对账目时,用来确认逻辑闭环的习惯动作。
“我需要的是事实,不是谜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
“范宇,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林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优雅与危险,而是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你以为你在拆解田家的骗局?你以为那份《婚前财产公证协议》是你手里的武器?”
范宇眉头微蹙。
“难道不是吗?”
“那是陷阱。”
林婉直言不讳,“从你第一次把折叠好的协议递到我父亲手里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一个保护条款,而是一个诱饵。”
范宇的手指停住了。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他想起第一章里,自己小心翼翼地折叠好那份文件,试图用最体面的方式表达诚意。
那时他以为,这是给婚姻的最后一道保险。
现在,林婉告诉他,那是诱饵。
“什么意思?”
范宇问。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底的光冷了几分。
“田家要的不是你的钱,而是你的‘配合’。”
林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们知道你会签,也知道你会要求公证。因为对于像你这样严谨的人来说,‘程序正义’比‘情感信任’更重要。”
“所以,他们利用你对规则的依赖,让你主动走进这个局。”
范宇冷笑一声。
“所以呢?我签字,他们拿钱。这很合理啊。”
“不合理在于,”林婉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签的那份协议,附件里的资产清单,是假的。”
范宇瞳孔猛地收缩。
假资产清单?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李律师之前发给他的那份最终版协议。
那是经过三次修改、双方律师反复推敲后定稿的版本。
每一处数字,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佐证。
“你胡说。”
范宇断言道。
“我没有胡说。”
林婉深吸一口气,“你仔细回想一下,第三章的时候,李律师以‘格式规范’为由,要求将所有不动产证明替换为‘近期评估报告’。你当时同意了,因为你觉得那样更简洁。”
范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
当时他觉得李律师过于繁琐,便顺水推舟地接受了简化方案。
那是他为了追求效率,做出的第一个让步。
“那份评估报告,是由田家控制的一家空壳公司出具的。”
林婉继续说道,语速加快,像是在倾倒积压已久的毒素,“上面的房产估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而那多出来的部分,正是田浩填补赌债窟窿的资金来源。”
范宇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全资产。
实际上,他是在为田家的债务背书。
一旦婚礼举行,这份公证过的协议生效,那些被高估的房产就成为了他名下资产的一部分。
届时,如果田家破产,债权人追索到的,将是这些被虚高的资产。
而他,作为共同签署人,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这不是婚姻,这是一次完美的资产转移和债务转嫁。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范宇问。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微微出汗。
“因为我也被困在里面。”
林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逃,但我发现我逃不掉。田浩拿着我的把柄,而我……”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范宇,我现在在酒店VIP休息室外的走廊上。田母正在里面逼我换婚纱,她说如果不听话,就把我哥欠债的视频发到网上。”
范宇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门外隐约传来的争吵声,以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的急促声响。
这一切都通过某种隐蔽的线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或者说,是通过那个神秘号码,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你想让我救你?”
范宇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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