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0日,下午14:00。上海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的穹顶下,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
司仪那句“请新人敬茶”的声音还未落下,崔远直起身子,膝盖离开地毯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原本跪在蒲团上的他,此刻像一尊突然苏醒的石像,脊背挺得笔直。周围宾客手中的香槟杯还停在半空,气泡上升的速度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僵硬冻结。
薛建国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嘴角那抹惯常的轻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他手里捏着那只青瓷盖碗,滚烫的龙井茶汤正顺着碗沿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婉婉,这是怎么了?”林婉穿着繁复的婚纱,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看向父亲,又看向崔远,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爸,远哥……是不是累了?”
没人回答。空气凝固成一种粘稠的胶质,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赵律师站在侧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职业性的疏离感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瞥了一眼手中那份被薛建国私下修改过条款的草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沉默。在这个场合,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薛家的面子。
崔远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薛建国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落在了舞台中央那盏聚光灯上。光柱中尘埃飞舞,像极了这个虚伪婚礼上漂浮的谎言。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的不是戒指,而是一份折叠整齐的A4文件。纸张边缘锋利,带着刚打印出来的余温。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男女双方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
崔远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审计报告。
薛建国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他大步走上前,将那杯滚烫的茶强行递到崔远面前:“崔远,你疯了吗?今天是婚礼!你让薛家怎么做人?”
茶汤的热气扑在崔远脸上,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薛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崔远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那股热气,同时也避开了薛建国试图施加的威压,“我在履行契约精神。如果您希望我继续这场仪式,请先解决法律层面的障碍。”
“障碍?”薛建国冷笑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进了我们薛家的门,就要守薛家的规矩!入赘女婿,必须绝对服从!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保全薛氏最后的体面!”
他以为崔远离不开这笔钱。薛氏集团濒临破产的消息虽然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但在圈内早已不是秘密。只要崔远跪下喝了这杯茶,就意味着默认了薛家对他个人资产的无限追索权,尤其是那套位于陆家嘴的核心房产。
那是薛建国眼中的救命稻草。
“我不需要你的‘好’。”崔远淡淡地说道,双手缓缓展开那份协议,“我只需要法律保护的权益。第42条,关于婚前资产独立及债务隔离的条款,清晰明确。您若执意要求我放弃这一权利,我可以视为薛方单方面违约。”
全场哗然。
林婉的脸色瞬间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曾经对她许诺“我会为你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竟然用冰冷的法条将她父亲逼至墙角。
“你……”林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知道父亲在撒谎,知道薛氏已经资不抵债,但她更害怕失去现有的生活。她试图打圆场,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远哥,别闹了……喝杯茶而已……”
“不是喝茶的问题,是底线的问题。”崔远打断了她,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未婚妻身上,那里没有爱意,只有审视,“林婉,如果你也认为我的资产应该成为薛家的提款机,那么这份婚姻,毫无意义。”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薛家精心包裹的脓包。
薛建国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崔远手中的协议,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贪婪。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年轻人,竟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赵律师!”薛建国转头吼道,“把这份东西拿回去!今天的事,不算数!”
赵律师犹豫了一下,目光游移在薛建国和崔远之间。作为见证人,他本该保持中立,但薛建国的权势让他不得不低头。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份协议。
崔远却没有松手。
他将协议高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第一页上的红色印章和黑色签名。
“既然薛先生提到了法律,那就让法律来裁决吧。”崔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请薛先生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由薛氏法务部起草、并由您亲自签字确认的婚前协议附件中,存在多处违反《民法典》强制性规定的无效条款?”
薛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崔远不仅看了协议,还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吹动了崔远手中的协议纸页。
翻到了第二页。
薛建国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