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盆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盆里盛着半盆温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柠檬片和一朵廉价的塑料玫瑰。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包厢内奢华的水晶吊灯,也模糊了石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常母坐在主位上,一身暗红色的苏绣旗袍紧紧裹着她发福的身躯。她左手腕上那只粗大的金镯子随着动作晃动,折射出刺眼的金光。她并没有看石坚,而是用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盆里的水,眼神像是在审视一条即将被宰杀的狗。
“喝了吧。”常母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喝了这盆水,这婚就算定下了。以后你在常家,就是自家人。”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哄笑。有人举着酒杯,有人拿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像无数只苍蝇的眼睛,嗡嗡作响地扑在石坚身上。
石坚站着没动。他的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此刻那层体面像是一层薄纸,随时会被戳破。他看着那盆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不是敬酒,这是洗脚。是在把他这个准女婿,当成常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来驯服。
“妈,差不多得了。”常伟坐在一旁,手里晃着红酒杯,脸上挂着圆滑的笑,“石坚刚下班,累了一天。大家也是图个吉利,何必这么认真?”
常伟是常母的独子,也是林婉的哥哥。他穿着定制的高定西装,袖扣闪闪发光。他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明天还要订婚,但他更怕母亲失控。不过,他看向石坚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他在享受这种权力不对等的戏码。
“吉利?”常母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按向石坚的肩膀,“伟儿你懂什么?这就是规矩!进了常家的门,就得守常家的规矩。石坚,你是想让我当众教你做人吗?”
她的手指用力,指甲几乎嵌进石坚的肌肉里。那种疼痛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侮辱性的掌控感。
石坚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手。他想起了口袋里那个U盘。那里存着常氏集团过去三年偷税漏税、虚开发票的证据。原本他想婚后慢慢收集更多,给常家致命一击。但现在,那些证据似乎变得有些遥远,遥远到不如眼前这盆洗脚水来得真实和恶心。
“我不喝。”石坚开口,声音很轻,冷硬得像一块冰。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常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女婿,敢拒绝她。在她眼里,石坚就是一个没有背景、只会工作的穷酸书生,离了常家,他连江城的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你说什么?”常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危险的寒意。
“我说,我不喝。”石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水脏,我不喝。”
“放肆!”常母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不锈钢盆倾斜,浑浊的洗脚水泼洒出来,溅湿了桌布,也溅到了石坚的裤脚。她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石坚的头发,强迫他的头低下,“给你脸你不要脸!今天你不喝下去,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常伟脸色变了,他放下酒杯,想要起身拉架,却被常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妈!别冲动!”常伟喊道,心里却在盘算如果真打起来,怎么把责任推给石坚。
周围宾客的目光变得更加玩味。赵经理站在门口,职业假笑挂在脸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冲进来平息事态,或者记录赔偿清单。他知道常家在这里有长期的合作,拿了不少回扣,但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他也脱不了干系。
石坚感到头皮被扯得生疼,那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的脑海里一片冰冷,所有的愤怒都被压缩成了一种极致的冷静。
尊严?在这间包厢里,尊严早就被踩碎了。既然跪着没有出路,那就站起来掀桌子。
他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桌上那枚钻戒。
那是林婉刚才亲手戴在他手上的,巨大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象征着这段充满算计的婚姻。
常母正用力按压着他的头,试图将他按向那盆污水。
就在这一刻,石坚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右手猛地挥出。不是打人,而是将那枚钻戒狠狠砸向常母的手背。
“啪!”
清脆的骨裂声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声音,瞬间炸响在死寂的包厢里。
戒指上的钻石碎片划破了常母的手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枚昂贵的钻戒,也染红了常母惊恐的脸。
常母吃痛,松开了抓着石坚头发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流血的手背,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坚。
石坚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渍,眼神空洞而决绝。他抓起桌上的酒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砸在地上。
“哗啦!”
酒瓶碎裂,酒水四溅。
“婚约取消。”石坚说,“从此两清。”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跳上,沉重而有力。
常伟愣住了,赵经理张大了嘴,林婉捂着脸尖叫起来。
石坚没有回头。他推开包厢大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的腥臭味。
身后传来常母压抑的哭声和常伟气急败坏的吼叫。
石坚走出电梯,来到酒店大堂。夜晚的江城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尊严没了,婚姻毁了,名声也臭了。
但他站直了身体,走进夜色里。
而在VIP包厢内,常母捂着流血的手背,第一反应并不是尖叫或呼叫医生。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枚沾血的钻戒碎片,瞳孔剧烈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