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大门被王经理从外面反锁。
厚重的红木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水晶吊灯的光线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断电保护机制的延迟,依旧惨白地悬挂在头顶。
光柱打在邵峰身上,像是一束追光灯。
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瘫坐在铺着红丝绒的地毯上,定制西装的裤腿沾满了灰尘和刚才林婉挣扎时留下的脚印。
他的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我是成功人士……我有钱……”
程远站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看邵峰。
他的目光落在赵律师手中的平板电脑上。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赵律师,”程远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核实完了?”
赵律师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语速极快,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核实完毕。”
“邵峰,男,三十二岁。”
“名下无固定资产。”
“该房产‘云顶国际公寓’1802室,产权登记人为程远。”
“邵峰于三个月前,通过中介公司‘盛世豪庭’,以虚假收入证明和伪造流水,向某非银行金融机构申请了房屋抵押贷款。”
“贷款金额:三百二十万。”
“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
“逾期罚息:每日千分之五。”
“目前欠款本息合计:四百一十五万六千元。”
“债权人:‘金鼎资本’实际控制人,雷虎。”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
刚才还一脸崇拜地看着新郎官的亲友们,此刻脸色变得精彩纷呈。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悄悄放下了举着的手机。
林婉蜷缩在角落里。
她看着邵峰那副狼狈模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房子是程远的。
但她没想到,邵峰买这套房子的钱,竟是借的高利贷。
这意味着,邵峰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赌徒。
他用一个巨大的谎言,编织了一个脆弱的泡沫。
而现在,泡沫破了。
邵峰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那是走投无路之人的疯狂。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程远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算计我!”
他嘶吼着,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程远!你故意来毁我的婚礼!你是想让我身败名裂!”
“我要报警!我要告你诽谤!告你扰乱公共秩序!”
他试图找回一点尊严。
哪怕只是虚张声势。
王经理此时从后台探出头来。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讨好。
他快步走到门前,隔着门缝对里面的众人喊道:“各位贵宾,抱歉!抱歉!电路故障导致门锁系统异常,请大家稍安勿躁,警察马上就到!”
他在撒谎。
他在帮邵峰拖延时间。
因为他收了邵峰的好处费,要确保这场婚礼“顺利”结束,或者至少让邵峰体面地离场。
但程远知道,警察不会这么快到。
或者说,根本不需要警察。
程远看向赵律师。
“打电话。”
他说。
只有两个字。
赵律师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酒吧,又像是赌场。
紧接着,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喂?谁啊?”
赵律师冷静地说道:“雷虎先生吗?我是赵明,云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邵峰的债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即,那个声音变得阴冷而戏谑。
“哦?赵大律师啊。”
“怎么,替那个小白脸收拾烂摊子来了?”
“告诉他,明天上午九点,如果不连本带利还清四百一十五万,我就去他家敲门。”
“顺便,去他现在的‘新婚豪宅’里,把东西搬空。”
“听见了吗?”
程远对着话筒,淡淡地说:“听见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债务人背后的真正主人会亲自说话。
雷虎冷笑一声:“程远?你不是放弃产权了吗?”
“产权是我的。”
程远说,“债务,也是我的责任范围之外。”
“你可以去查封我的资产,但不能动我的房子。”
“至于邵峰……”
程远顿了顿。
“让他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邵峰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土。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次,不再是瘫软。
而是彻底的崩溃。
他爬向程远,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程哥……程哥,饶了我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那是婉儿爸妈给我的面子……我以为我能还上的……”
“求求你,别让他们找我……别让我坐牢……”
他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曾经那个梳着一丝不苟头发、穿着高定西装、在亲戚面前吹嘘自己多么成功的男人。
此刻,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狗。
卑微,肮脏,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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