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金爵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将主桌照得如同手术台般惨白。
袁野坐在主桌最边缘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酒。
酒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极了姜浩那张虚伪的笑脸。
周围是衣香鬓影，推杯换盏。
宾客们的笑声隔着几米远传来，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没有人注意到袁野的手。
那只手紧紧攥着西装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口袋里，硬质的纸张边缘正抵着大腿内侧的皮肤。
那是一份《受案回执》。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把上了膛的枪。
“袁野。”
一声低沉的呼唤打破了死寂。
姜建国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胸针。
那是姜家作为江城顶级富豪的象征，也是权力和体面的具象化。
姜建国走到袁野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点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只有审视和轻蔑。
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旧家具。
“敬酒。”姜建国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做出了一个命令的手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是你我两家联姻的大喜日子，你怎么能失礼？”
周围的宾客立刻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戏谑，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旁观。
在这个圈子里，穷女婿被岳父当众羞辱，并不稀奇。
稀奇的只是羞辱的程度罢了。
袁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姜建国。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手中那杯摇晃的红酒。
液体在杯中荡漾，映出姜建国那张因酒精而微红的脸。
“你聋了？”姜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加重了几分。
他伸出手，按在了袁野握着酒杯的手背上。
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控制欲。
“站起来，喝下去。”
姜建国另一只手端起自己的酒杯，向袁野示意。
“喝了这杯酒，以后在姜家，没人敢欺负你。”
这句话像是某种恩赐，又像是最后的通牒。
袁野感觉到手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他依然没有动。
他的视线越过姜建国的手臂，扫过旁边坐着的姜婉。
新娘穿着华丽的婚纱，妆容精致，此刻却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她的手指绞紧了裙摆，指节同样泛白。
而在宴会厅的后门阴影处，袁野看到了姜浩。
小舅子正鬼鬼祟地向门口移动，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那个方向，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
时间不多了。
如果今晚不撕开这道口子，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姜浩就会拿着骗来的三千万出国。
而他将背上共同债务的骂名，成为姜家洗钱的替罪羊。
“袁野，给个面子。”
姜建国见他不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甚至用膝盖顶住了袁野的大腿。
这是一种公开的逼迫。
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榨干这个准新郎最后一点尊严。
“喝了，大家都高兴。”
不知是谁在旁边起哄了一句。
笑声零星响起，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袁野终于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
他没有去接姜建国递过来的酒。
而是反手扣住了姜建国的手腕。
动作不快，但极稳。
像是一把钳子，死死锁住了猎物的咽喉。
姜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袁野的力量大得惊人。
“我不喝。”
袁野开口了。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
“因为这酒，脏。”
全场瞬间死寂。
连背景音乐都仿佛停滞了一秒。
姜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婿，竟然敢当众反驳他。
“你说什么？”姜建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我说，这酒脏。”
袁野松开手，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他拿起面前那杯凉透的红酒，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
紧接着，瓷杯脱手而出。
砰！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死寂的宴会厅中炸响。
碎片飞溅，划破了姜建国精心打理的袖口。
这一声脆响，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虚伪的和谐。
宾客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向后缩去。
姜建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袁野。
他的权威，在这一刻被一只破碎的酒杯击得粉碎。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姜建国咆哮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变形。
他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指着袁野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是你岳父！你敢这么对我？”
袁野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伸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份坚硬的纸张。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卸下了一座大山。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很薄，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上面印着两个鲜红的大字：受案。
袁野将信封轻轻放在桌上，压在那些红酒渍旁。
红色的液体浸湿了信封的一角，像是某种预言。
“这不是家务事。”
袁野看着姜建国，眼神冷得像冰。
“这是刑事案件。”
姜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个信封，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
他想冲上去抢夺，想撕碎这张纸，想捂住所有人的耳朵。
但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因为他看到了袁野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早已准备好的审判。
袁野知道了一切。
从姜浩开始策划诈骗的那一刻起，袁野就在等这一天。
他在等姜建国亲自来逼他喝酒，亲自来确认这场闹剧的终章。
现在，终章来了。
袁野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份《受案回执》，缓缓展开。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他不需要大声朗读。
只需要让在场的人，看到上面的内容。
姜建国想要夺回控制权，他扑了上来，双手抓向袁野的胸口。
“住手！把东西给我！”
姜婉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慌。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白如纸。
“袁野……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袁野侧身避开，任由姜建国扑了个空。
老人踉跄了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昂贵的红木椅腿断裂，发出刺耳的呻吟。
体面，碎了。
袁野举起回执，展示给所有人看。
纸张在空中微微颤动，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姜浩涉嫌合同诈骗，金额三千两百万。”
袁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
“案件已于昨晚立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建国那张扭曲的脸，最后停留在回执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受害人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让袁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僵在原地的姜建国，轻声问道：
“为什么这张回执上显示的受害人名单里，会有我失踪多年的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