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半个月。
云贵的官道泥泞不堪,像是一条溃烂的伤口,吞噬着所有经过的车辆与马蹄。常安坐在破旧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重的蓑衣,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水温早已凉透,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某种苦涩的余味。
他在等。
不是等雨停,而是等那个影子再次出现。
自从离京那日遣散了赵四,常安便知道此人不会善罢甘休。赵四虽是个唯唯诺诺的书吏,但他那双闪烁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赌徒特有的狠劲——那是被逼到绝境后,为了翻身而不惜咬断喉咙的本能。
车夫是个瞎子,名叫阿木。他拉车的节奏很稳,即便是在最颠簸的路段,车厢内的晃动也被刻意压制到了最小。这是常安花重金买下的“服务”,也是他目前唯一的依靠。一个看不见权势脸色的人,往往比那些精于算计的同僚更值得信任。
但常安清楚,盲人的耳朵太灵敏,而赵四最擅长的,就是无声无息地贴近。
这一路走来,常安并未如外界所料那般颓废。相反,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清澈,或者说,更加冰冷。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户部账目的每一个漏洞,那些被烧毁的纸张背后,隐藏着一条庞大的利益链条。
内库特制的银锭原型……
这个念头在常安心中盘旋已久。那枚银锭并非普通的官铸货币,其边缘刻着的纹路,只有内库工匠才知道。这意味着,私铸劣币的源头,直指皇宫深处。
如果卫渊仅仅是户部侍郎的亲信,他不敢动内库的东西。除非,有人默许,甚至是指使。
常安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某种警告。
夜幕降临得很快。
云贵的夜晚潮湿而闷热,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常安让马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旁。这里偏僻,无人打扰,正是藏身的绝佳地点。
他吩咐阿木生火做饭,自己则走到庙外,点燃了一支蜡烛。烛光摇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
半个时辰后,帐篷里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
常安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步步靠近。他知道,赵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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