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死死钉在四季酒店顶层宴会厅的落地玻璃上。
海城的深秋，湿冷入骨。
尹默站在主桌侧后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沾着泥点，与周围光鲜亮丽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他的手里没有刀，也没有枪，只有一只盛满冷盘的小碟。
碟子里，躺着几颗剥了壳的花生米。
「尹先生，请保持距离。」
老陈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带着明显的神经质。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马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四处乱瞟，却始终不敢直视尹默的眼睛。
尹默没说话。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碟子中央那颗最饱满、色泽最金黄的花生米上。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有人端着香槟杯，隔着人群指指点点：「这就是林家请来的保镖？看着像个逃荒的。」
「听说还是从山里来的，连路都走不稳呢。」
轻蔑的话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在这个金钱与权力交织的名利场，贫穷是一种原罪，而粗鄙则是不可饶恕的缺陷。
孟坚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质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他嘴角挂着虚伪的笑，眼神阴鸷地扫过尹默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老陈，」孟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慢，「怎么还没安排敬酒？林老爷子还在等。」
「马上，马上！」老陈擦了一把汗，转身对身后的侍者怒吼，「动作快点！谁让你们磨蹭的？」
尹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花生米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来。那是干燥、坚硬、略带粗糙的质感。就像他在深山里握过的石头，或者那些被他终结的生命最后留下的温度。
他不需要看。
他的世界里没有喧嚣，只有轨迹。
吊灯的水晶折射出破碎的光斑，空气中有雪茄的味道，还有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沉闷声响。这些声音在他耳中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频率——那是肌肉记忆苏醒时的低鸣。
林婉坐在他左侧，一袭白色礼服显得有些单薄。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在尹默的余光里，能看到她紧握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结局。
「各位，」孟坚站起身，举起酒杯，笑容灿烂得无懈可击，「今晚是家父八十大寿，也是孟某与林家结亲的大喜之日。这杯酒，我敬各位。」
掌声雷动。
就在这一片虚伪的欢腾中，尹默的身体骤然紧绷。
不是紧张，而是捕猎前的静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中的世界变得缓慢而清晰。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扭曲了一下，极细微的气流扰动，来自头顶上方三十米处，那个隐藏在巨大水晶吊灯阴影里的角落。
那里有一双眼睛。
杀手赵四屏住呼吸，手中的消音手枪稳稳地对准了林婉的后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冰冷而坚定。这是最后一单，做完这一票，他就能拿到钱，买到药，摆脱那该死的瘾君子身份。
「砰。」
没有声音。
至少，在正常的听觉范围内，没有声音。
但尹默听到了。
那是子弹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微弱嘶鸣，像是毒蛇吐信。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林婉还保持着微笑，等待着敬酒。她不知道死亡已经贴上了她的后颈。
尹默动了。
他没有拔刀，没有翻滚，甚至没有大幅度移动身体。他只是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碟子里，那颗花生米消失了。
不，它还在飞。
它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和角度，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那不是投掷，那是弹射。指尖的力量被压缩到极致，然后在毫厘之间释放，赋予了这颗微不足道的食物以致命的动能。
花生米在空中旋转，表面反射着吊灯的光芒，像是一颗微小的流星。
与此同时，赵四扣下了扳机。
子弹出膛，带着死亡的呼啸，直奔林婉的心脏。
两股力量在空气中相遇。
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盘子，而是花生皮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金属的闷响，以及玻璃破碎的巨响。
那颗花生米精准地击中了子弹的侧面。
巨大的冲击力让子弹发生了偏转，原本必杀的一击，硬生生被打歪了三寸，擦着林婉的肩膀飞过，嵌入了后面的墙壁里。
而花生米本身，则在撞击中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颗粒，飞溅开来。
「啊——！」
林婉惊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
宴会厅内的灯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因为刚才的冲击波震碎了吊灯的固定装置，巨大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砸在主桌前方，碎片四溅，引发了连锁反应。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怎么回事？停电了？」
「救命！灯灭了！」
黑暗中，尹默依旧站着。
他的手中空空如也，只有指尖残留的一丝温热。
他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退路了。
那颗花生米，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孟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手中的打火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感觉到了什么。
某种一直被他掌控的规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为什么那颗花生米的飞行轨迹完全违背了空气动力学，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