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集地扎在外滩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即将滴落的红酒危机。
陈默坐在主桌最不起眼的角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与周围高定西装格格不入。他的右手放在桌下,指节因为旧伤而微微泛白,正在用意志力强行压制那股该死的震颤。
“这种地方,连空气都是钱的味道。”旁边的侍者端着银托盘经过,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默袖口磨破的线头,“先生,如果您点不起这道菜,可以离开。”
陈默没有抬头。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锁定在对面主位上的赵天雄身上。那个六十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刻着家族徽章的金戒沉重而冰冷。他正用拇指缓慢摩挲着戒指边缘,那是帕金森早期症状带来的习惯性动作,也是他内心焦虑的唯一出口。
“你挡路了。”赵天雄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他并没有看陈默,而是对着身边的秘书说道,“把这位‘朋友’请出去。我不喜欢我的视线被无关紧要的东西遮挡。”
秘书是个年轻女人,林婉。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眼神复杂地在陈默和父亲之间游移。她想说什么,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爸,客人刚坐下,也许……”
“我说,滚。”赵天雄手中的银质餐刀轻轻敲击了一下瓷盘,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身上,等待着他狼狈离场的戏码。这是权力的展示,是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随意践踏。
陈默依旧沉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竹筷,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他没有理会赵天雄的驱逐,也没有看林婉那双压抑痛苦的眼睛。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那道冷盘——一盘看似普通的花生米。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道开胃小菜。但在陈默眼中,这是一次精密的物理实验。
他的右手开始细微地抖动。那种震颤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到指尖,像是电流穿过生锈的铁丝。但他没有放弃,反而将筷子夹得更紧。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在干什么?”有人低声窃笑。
“装疯卖傻吧。”另一个声音嘲讽道,“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注意?真是穷酸气。”
陈默听不见那些声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筷尖的那一粒花生米,以及三米外赵天雄颈动脉跳动的节奏。
U盘就在赵天雄身后的保险库里,但此刻那里有重兵把守。硬闯是死路一条。他需要混乱,一种微小的、无法被安保系统定义的意外。
花生米很轻,只有0.8克。
风速为零。
距离1.2米。
目标:赵天雄面前那杯未动的红酒液面。
如果击中液面中心,溅起的酒渍会恰好落在赵天雄那份即将签署的合并协议上。那是唯一的污点,足以让他在签字前陷入短暂的停顿和审视。哪怕只有十秒,也够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是混合着雪茄味的浑浊空气,呼出的却是冰冷的决绝。
他调整了手腕的角度。这不是投掷,而是弹射。利用竹筷的弹性势能,转化为动能。
筷子尖端抵住花生米的一侧。
肌肉紧绷到极致。
震颤被强行压制在毫米级别。
“你在找死吗?”赵天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身体前倾。他那只戴着金戒的手停在了半空,拇指再次摩挲起戒指的边缘。这一次,速度更快。
陈默的瞳孔收缩。
就是现在。
竹筷猛然回弹。
花生米脱壳而出,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戛然而止。
丝绸摩擦的沙沙声消失无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颗褐色的微小物体在空中翻转。
它飞得很稳。
比任何子弹都精准。
然而,就在花生米即将触及酒杯的瞬间,陈默的右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那是旧伤引发的神经性抽搐,完全不受控制。
筷子角度偏转了0.5度。
花生米改变了轨迹。
它没有落入酒杯,而是偏离了原本的计算轨道,以一种诡异的下坠姿态,落在了桌面上,距离赵天雄的袖口仅剩一厘米的地方。
静止。
全场死寂。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默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知道,计划失败了。花生米没有击中红酒,也就没有制造出预期的混乱。
但赵天雄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警惕。他盯着那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花生米,又看了看陈默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这是什么意思?”赵天雄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缓缓靠向椅背,左手无意识地护住了胸口的位置。
陈默收回筷子,将其轻轻折断。
碎片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什么。”陈默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只是手抖。”
赵天雄眯起眼睛,拇指死死扣住戒指边缘,指节泛白。他怀疑陈默是在挑衅,或者是在传递某种信号。C位的位置挡住了通往后台保险库的视线,这个穷小子为什么偏偏坐在这里?
“保安。”赵天雄冷冷地开口。
两名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一步步逼近陈默。
林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爸!别冲动!”
陈默抬起头,看向林婉。她的眼中满是惊恐和恳求。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转头看向赵天雄。
“花生米掉了。”陈默说。
赵天雄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桌面。
那颗花生米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仿佛在嘲笑刚才那场虚惊一场的博弈。
“清理掉。”赵天雄挥了挥手,试图恢复威严。
一名侍者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用纸巾捏起那颗花生米,准备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陈默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微笑。
“你确定,要扔掉它吗?”
赵天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精心维护的完美面具下,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不知道陈默在暗示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宴会厅内每一张虚伪的脸庞。
而在主桌的中央,那颗被遗弃的花生米,在灯光下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泽。
它不再是一颗食物。
它是一个锚点,锁住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赵天雄端起酒杯,想要掩饰内心的不安。他的手很稳,但杯中的红酒却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泛起层层涟漪。
当花生米离桌沿仅剩三寸时,为什么赵天雄的酒杯突然自己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