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客栈的屋顶上，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青瓦。
季明远趴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张从休宁带出来的《徽州府黄册·休宁县卷》残页。
那是他用了半条命，从赵安眼皮子底下偷换下来的“契据”。
此刻，这页纸正被雨水浸得发软，边缘泛着陈年朱砂干涸后的暗红。
第一章里，它被朱笔圈出“入皇庄”；第二章被施知县压在镇纸下；第三章被他偷换为空白草稿；第四章被太监查验；第五章被他以断指血书覆盖伪印；第六章，它本该在休宁县衙正式盖上官印，完成不可逆的剥夺。
但现在，它只存在于这一页残片上。
而真正的原件，已经随着那个黑衣人劫走了他的儿子季云，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少爷。”
李铁山的声音在身后压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沈一贯的门客封死了前门，赵安的死士绕到了后巷。我们……出不去了。”
季明远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页泛黄的纸张。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纤维里。
这就是代价。
为了保住祖产，他以为自己在跟体制博弈，却没想到自己只是被人精心编排的大戏里的棋子。
赵安留下八字帖，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他要的不是季家的田，是季家掌握的那点“黑幕”。
祖父留下的不是清白，是罪证。
而现在，罪证没了，人也没了。
“火药库在哪？”季明远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铁山愣了一下：“就在楼下大堂的地窖里。原本是为了销毁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
“好。”
季明远站起身，雨水顺着帽檐滴落，砸在残页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休宁县卷》残页。
上面记载着季家三百亩水田的字号、四至和税则。
那是祖宗的命脉，也是他今日必须付出的筹码。
“走吧。”
他说。
两人顺着屋檐下的排水管滑下，落地时轻如猫行。
大堂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季明远走到地窖入口，掀开沉重的木板。
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霉烂纸张的气息，让人作呕。
他点燃了一根松明，跳了下去。
下方堆满了成捆的账册和几个密封的铁桶。
就是这里。
沈一贯的人想让他自缚双手，乖乖就范。
但他偏不。
既然常规申诉无效，既然法律途径已成死局，那就让这一切都烧干净。
他拿起一个铁桶，撬开盖子。
硝石、硫磺、木炭。
比例不对，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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