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包厢里炸开，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柳如烟站在长桌尽头，猩红的指甲油在冷白色的射灯下泛着妖异的光。她手里那把湘妃竹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她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赤裸裸的、想要将对方踩进泥里的快意。
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迅速退去，只剩下暴雨敲打落地窗的沉闷声响。
汪念垂着眼眸，看着脚边散落的香槟杯碎片。她的裙摆没有被溅到一滴酒液，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柳家的体面已经碎了一地。
“姐姐，这杯酒是如烟特意为你准备的。”柳如烟的声音娇柔却尖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毕竟，你这种见不得光的人，能出现在顾延之的订婚宴上，已经是柳家给你最大的恩赐了。”
坐在主位左侧的顾延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水晶酒杯。他并没有看汪念，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烟，你似乎对这位‘妹妹’很有意见？这可是父亲特意安排的身份。”
“父亲？”柳如烟冷笑一声，折扇指向汪念，“顾延之，你别装糊涂。一个私生女也配和你同桌？如果不是看在柳家需要维持表面和谐的份上，我早就让人把她扔出去了。”
空气瞬间凝固。
汪念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柳如烟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她知道，这是柳如烟精心策划的一场戏。目的只有一个：在顾延之面前，彻底抹去她作为“潜在竞争者”的存在感，同时向所有人宣告，柳家的权力核心依然牢牢掌握在嫡系手中。
“柳小姐说笑了。”汪念开口，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既然是在宴会上，何必如此失态？若是传出去，柳家大小姐连一杯酒都端不稳，恐怕会影响柳氏下季度的股价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柳如烟虚张声势的气球。
柳如烟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更加阴沉。她深吸一口气，从侍者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枚丝绒盒子。
那盒子很旧，边缘已经磨损，透着一股陈年的腐朽气息。
“你说得对，是我失态了。”柳如烟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百达翡丽怀表。金色的表壳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表盖上刻着一个娟秀的小字——“念”。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柳如烟母亲遗物上的名字，也是柳如烟从小被教导要引以为傲的家族印记。如今，它被当作一件带有诅咒意味的“礼物”，递到了汪念的面前。
“这块表，原本是属于我的。”柳如烟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表盖，发出清脆的“叮”声，“但我听说，你小时候曾在柳家老宅住过一段时间。我想，这东西留在我这里，只会提醒你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不如，送给你做个纪念？”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汪念拒绝，就是不知感恩，坐实了她“心高气傲、不识抬举”的罪名，柳如烟可以顺势以“不敬长辈”为由，将她逐出柳家，甚至影响她与顾延之的合作关系。
如果汪念接受，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曾经依附于柳家的事实，坐实了“私生女”的低微身份，从此再也无法翻身。
顾延之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柳如烟想做什么，但他更想知道，汪念会怎么做。
“怎么？不敢接？”柳如烟挑衅地扬起下巴，“还是说，你觉得这块表脏了你的眼？”
周围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如芒在背。
汪念看着那枚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停在午夜十二点，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她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些秘密转移资产的账本，想起了柳父日益严重的心脏病，也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出路——拿到柳家的核心机密。
一旦错过今晚，她将永远被定义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她必须忍。不仅要忍，还要忍得漂亮，忍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汪念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那块陈旧的金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接过怀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
“谢谢柳小姐的好意。”汪念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既然是旧物，确实该物尽其用。我会好好珍藏的。”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她赢了。至少在这一刻，她看到了汪念低头的姿态。
然而，汪念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再次凝固。
她没有将怀表收进口袋，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表盖。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的丝带，熟练地将怀表挂在胸前。
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刺痛感让她清醒。
“这样戴着，才方便我看时间。”汪念淡淡地说道，“毕竟，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延之眯起了眼睛。他注意到，汪念在挂表的时候，手指在表链的扣环处停顿了一秒。那一秒极短，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但他看见了。
那不是顺从的姿态。
那是一个信号。
“很好。”柳如烟收回折扇，脸上的笑容终于恢复了几分真诚，尽管那笑容背后藏着深深的厌恶，“既然姐姐喜欢，那我们就继续吧。不过，我要提醒你，这块表虽然便宜，但它代表的可是柳家的规矩。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记住了。”汪念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柳家的规矩，我自然会守。就像柳小姐的婚约一样，虽然名存实亡，但也得演完这场戏，不是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柳如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汪念，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顾延之挑了挑眉，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如烟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汪念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暗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迟早是要清算的。比如股权，比如婚约，比如……某些人的秘密。”
她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在喉咙里翻滚，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算计。
三个月。
距离下一次股东大会，还有三个月。
距离柳父的遗产公证日，还有三个月。
距离柳如烟那场注定失败的婚姻破裂，还有三个月。
而这枚怀表，就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
顾延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他走到汪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声说道：“汪小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是吗？”汪念抬起头，直视着顾延之的眼睛，“那就要看，是谁先出局了，顾先生。”
顾延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赞赏，几分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有意思。”他说，“那我们拭目以待。”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重新响起，宾客们恢复了谈笑风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汪念站在人群中央，胸前的怀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嘲讽，有好奇，也有畏惧。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从戴上这块表的那一刻起，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经悄然互换。
雨越下越大，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柳如烟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汪念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表盘上的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这枚本该属于柳如烟母亲遗物的怀表，会出现在汪念的手中？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