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市中心医院产科大楼的玻璃幕墙。
孟远站在护士站前，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风衣下摆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外面潮湿的霉气，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加急费，八千。”赵护士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一场即将过期的交易，“刷信用卡还是现金？快点，后面还有人排队。”
孟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单子推过去。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印着的红色印章刺眼得让人心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他必须拿到那份报告，在那之前，他不能回头。
“孟先生？”赵护士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职业化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您这卡额度不够了。系统提示余额不足。”
孟远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卡，动作僵硬地递过去。“刷这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产房门。那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口。
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长音，随后吐出一张签购单。孟远接过单据，指尖微微颤抖。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林婉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外披，脸色苍白如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浅蓝色毯子包裹的小小身影。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绝望后的坚定。
孟远看着她走近，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六年了。
当初离婚时，林婉走得决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如今她带着一个孩子回来，出现在这个暴雨夜，出现在这家医院。命运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把他们困在了一起。
“孟远。”林婉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孟远盯着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似乎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孟远恍惚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汪强的眼睛。阴鸷、深邃，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你回来了。”孟远说。
“嗯。”林婉停下脚步，距离他只有两米远。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也足以让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孩子……是你的？”孟远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整整六小时的问题。
林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他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他是你的。”孟远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长期压抑后的试探，“我问的是，父亲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赵护士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又迅速低下头去整理文件。周围的其他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隐秘的冲突，没有人驻足，只有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林婉抬起头，直视着孟远的眼睛。“孟远，你想听真话吗？”
孟远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我只要结果。”
林婉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你可以自己去查。反正……你也迟早会知道。”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孟远心中最恐惧的那扇门。他一直怀疑，怀疑林婉怀孕的时间点对不上，怀疑她在婚姻存续期间有了别人。但他不敢相信，更不敢面对。
“为什么是现在？”孟远问，“为什么选在我面前生下他？”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林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看看你当年抛弃的是什么。”
孟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六年前那场争吵，想起林婉摔门而出的背影，想起自己当时那句冷酷的“随你便”。原来，这一切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汪强。
他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风衣，手里捏着一把黑伞，眼神阴鸷地盯着孟远手中的文件夹。他的出现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窒息。
“好久不见，孟少。”汪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欲十足的威胁，“听说，你来了。”
孟远眯起眼睛，目光在汪强和林婉之间游移。他注意到汪强的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在握着什么东西。而那东西的形状，和他手中刚刚签完字的单据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孟远问。
汪强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来接婉婉回家。顺便……确认一些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孟远手中的文件夹上。“亲子鉴定报告，拿到了吗？”
孟远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护住手中的文件，身体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野兽。“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汪强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孟远，“毕竟，这孩子……可能流着我的血。”
林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孟远的身上。
孟远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那股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冷冷地看着汪强。“证据呢？”
汪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照片上，林婉在一个陌生的男人身边，背景模糊，但那个男人的侧脸，赫然就是汪强。
“这是三个月前的照片。”汪强淡淡地说，“那时候，你已经和她离婚半年了。你说，这孩子是谁的？”
孟远看着地上的照片，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反驳，想质问林婉，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死死盯着那份报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要看报告。”孟远说。
汪强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好啊。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想知道真相？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孟远没有回答。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份报告。纸张还带着体温，上面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据，最终停留在结论栏。
那里写着两个大字：排除。
孟远的手指颤抖着划过这两个字，感觉像是划过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抬起头，看向林婉，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所以，不是我的。”他说。
林婉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是的，不是你的。”
孟远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他以为自己是解脱，却发现心里空了一块。
这时，汪强突然伸出手，想要拿走报告。孟远猛地侧身躲开，紧紧抱住文件，警惕地看着他。
“别碰它。”孟远警告道。
汪强收回手，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孟远，你还没看清楚，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孟远皱眉，低头再次看向报告。在“父亲姓名”那一栏，原本应该是空白或者被打叉的地方，竟然有一行被红笔涂改的痕迹。那痕迹很新，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孟远的心跳加速。他凑近看了看，发现那行被涂改的字迹下面，隐约露出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汪强。
“这是什么意思？”孟远问。
林婉别过头，不再看他。
汪强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也许，你应该问问婉婉，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孟远猛地转头看向林婉。“为什么？”
林婉咬了咬嘴唇，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因为……我怕你伤害他。”
“怕我？”孟远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他？”
“你从未真正爱过我。”林婉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你也从未爱过这个孩子。你只想切断所有联系，回归你那所谓的自由生活。孟远，你是个冷血的旁观者，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孟远愣住了。他的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电话响了。赵护士接起电话，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好的，马上送过来。”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孟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报告原件在那里。签字吧，然后离开。”
孟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间办公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他知道，一旦踏进那扇门，他就再也无法回头。
办公室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孟远走进去，关上门，将外面的雨声和汪强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钢笔，在手抖得厉害的情况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最终的报告。
纸张很轻，却重得像是一座山。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父亲一栏”。那里原本写着‘汪强’二字，却被红笔狠狠地涂改了。涂改的痕迹很深，几乎划破了纸张。
孟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久久无法落下。
为什么报告单上的父亲一栏原本写着‘汪强’却被红笔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