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廖三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手铐扣得死紧。金属摩擦着皮肤,每动一下都留下一道红痕。他盯着对面那张长桌后的便衣警察,那人正在翻一本薄薄的卷宗,动作机械而冷漠。
“廖师傅,”便衣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邹店长已经交了保释金。他是证人,不是嫌疑人。你还要坚持说他在通风管道里放U盘?”
廖三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身后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上。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暖光,那是隔壁谈话间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和消毒水的味道。这是江州老城区派出所特有的气息,潮湿、陈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停滞感。
十分钟前,就在手铐扣上的瞬间,廖三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骼的共振。
当时特警正把他的手反剪在背后,邹凯站在警戒线外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虚伪客气的微笑。钱伯庸站在他身后,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在夜风中微微鼓起。
邹凯凑到钱伯庸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
但就在那一瞬间,钱伯庸夹着雪茄的手僵住了。原本挂在嘴角的那抹淡笑,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迅速冷却成一片死灰。他的眼神从刚才的从容,瞬间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锐利。
廖三当时没有听懂。他以为那是威胁,或者是交易的条件。
但现在,隔着这堵墙,他终于拼凑出了真相。
因为此刻,隔壁房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回声。
通风管道年久失修,缝隙里漏出的声音经过扭曲,变得模糊不清,但廖三听得很清楚。那是邹凯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彻底干净了。”
然后是钱伯庸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账本里没有你的名字。也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他的。”
廖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名字?
他想起自己临被捕前喊出的那句话:“账本里没有你的名字。只有邹凯的。”
原来如此。
邹凯对钱伯庸说的,根本不是承认罪行,也不是求饶。
他说的是:“他是个死人。连共犯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在那个精心设计的局里,廖三从头到尾都不是棋子,而是垃圾。是那块用来擦掉污渍、然后扔进垃圾桶的抹布。
邹凯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退路、甚至不值得被记住的洗碗工。而钱伯庸需要的,是一个能切断所有资金链路的闭环。
他们不需要廖三活着,甚至不需要廖三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廖三在牢里烂掉,或者在审判台上认罪,然后消失。
廖三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求生欲,甚至是他为了证明清白而做出的那些挣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的表演。他以为自己在跟两个大人物博弈,其实他只是在跟自己的影子打架。
他失去了作为人的主体性,也失去了作为敌人的尊严。
“廖师傅?”便衣男人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你在想什么?如果你现在签字,承认是你单独行动,我们可以申请取保候审。毕竟,你是初犯。”
廖三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
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冷静。
既然我是垃圾,那我就变成毒。
“我不签。”廖三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我要见我的律师。还有,我要举报聚福楼的食品安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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