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没有立刻离开操作台。
他站在原地，呼吸频率控制在每分钟十四次。
这是他在高压环境下保持清醒的基准线。
窗外的暴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隔音棉，将地下三层的封闭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只有防爆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折射出扭曲的光斑。
孟川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上。
那张《高危生物清运单》静静地躺在那里。
纸角微微卷曲，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触角。
廖工刚才扔下的动作很轻，但力道精准地避开了纸张最脆弱的中心点。
这是一个老练者的习惯。
他在展示控制权，而不是单纯的愤怒。
孟川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
他没有触碰。
任何直接的接触都可能留下新的指纹，或者破坏原本就模糊的痕迹。
他需要确认一个细节。
关于廖工手套上的那抹红色。
上一章里，孟川看到廖工离开时，手套指尖沾着一点暗红。
那是印章油墨吗？
还是别的什么？
孟川从工具架上取下一瓶标有“强效去渍剂”的透明液体。
成分表显示：次氯酸钠、表面活性剂、以及一种特殊的有机溶剂。
这种溶剂能软化陈旧的胶印，却不会腐蚀纸张纤维。
孟川拧开瓶盖。
刺鼻的氯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他将几滴清洁剂滴在清运单的右下角。
那里是廖工盖章的位置。
红色的圆形印记边缘，正在缓慢地晕染。
不是扩散，而是溶解。
孟川盯着那个过程。
他的眼神冷漠如冰，像是在观察一场化学实验的反应速率。
如果那是普通的油墨，此刻应该呈现出均匀的淡粉色。
但现实并非如此。
红色的边缘并没有变淡，反而变得粘稠。
它像是在纸纤维深处挣扎，试图重新聚合。
孟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食指，隔着乳胶手套，轻轻按压了一下被浸润的纸角。
触感不对。
普通的印章油墨是固体的，即便软化后也是糊状。
但这团红色物质，有着类似凝固血液的弹性。
它在抵抗清洁剂的侵蚀。
“这不可能。”
孟川低声自语。
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墙。
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微型手电筒。
光束聚焦在那团红色的晕染区域。
在强光下，他看到了细微的气泡。
那些气泡从纸张内部渗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味。
不是墨水的化学味。
是血的味道。
陈旧的血，经过特殊处理，混合了印章的胶质，被封存在这张纸里。
孟川的大脑飞速运转。
廖工为什么要用这种特制的印章？
新沪市垃圾处理站的标准流程使用的是水性环保印泥。
水性印泥遇水即溶，无法形成这种具有渗透性的顽固痕迹。
除非……
廖工使用的根本不是标准印泥。
这是一种高浓度的血红蛋白固化剂混合墨水。
它能将微量的生物样本固定在纸面上，同时作为印章使用。
这意味着，廖工盖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签名或批准。
他盖上的是一个证据。
一个带有生物活性的证据。
孟川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终于明白了廖工手套上那抹红色的来源。
那不是溅到的墨水。
那是廖工在盖章前，为了测试印章灵敏度，故意用手指蘸取的一点点原液。
廖工知道这张单子有问题。
他知道孟川发现了血迹。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将血迹的一部分“转移”到了单据上。
一旦这张单子进入归档系统，上面的红色印记就会成为孟川违规操作的铁证。
因为根据《清运单》第4条规定：严禁清理红色污渍。
如果单据上有红色，而现场血迹消失，那就是孟川销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