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
窗外的暴雨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轰鸣，却盖不住屋内那盏复古台灯下，纸张纤维吸水后发出的细微叹息。
程婉将浑身泥泞地站在红木书桌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深褐色的花。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从矿坑带回来的账本，以及那张被红酒浸透、又在紫外线下显影出原始签名的“废纸”。
第4号股权转让协议。
它此刻就躺在桌面上，像一具被剥去外衣的尸体，丑陋，却致命。
陈律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程婉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赵管家跟在曹太君身后，机械地关上房门，隔绝了宴会厅那边传来的喧嚣与虚伪的寒暄。
曹太君坐在书房的真皮扶手椅上，黑色丝绸旗袍裹着她枯瘦的身躯，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没有看程婉，而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
珠子碰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
“你找到了。”
曹太君的声音阴柔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早在程婉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因为赵管家汇报说，矿坑塌方时，有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铁盒，逆着人流冲了出来。
那是程婉。
也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
“我不仅找到了，”程婉放下账本，指尖轻轻划过第4号协议的边缘，“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曹太君的心脏。
“这本账本上的血迹指印，位于左上方。而您在第4号协议上留下的指纹压力分布，显示您是典型的右手书写习惯。”
程婉停顿了一秒，语调平稳得像在读财务报表。
“这意味着，写字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同一个人，但在不同的时刻，使用了不同的手。
陈律师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公证人，他深知这一矛盾的法律意义。
如果签字时的生理特征与后续伪造证据时的生理特征不一致，那么这份协议的真实性就存疑。
更重要的是，这暗示了曹太君在签署关键文件时，可能处于一种非正常状态。
“你在怀疑我的精神状态？”
曹太君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程婉，你以为凭这几张脏兮兮的纸，就能动摇程氏集团的根基？”
她缓缓站起身，从旗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医疗诊断书。
纸张洁白，印章鲜红。
“这是昨天刚出来的结果。”
曹太君将诊断书轻轻扔在桌上，正好压在那滩暗红色的红酒渍旁。
“利手转换症，伴随解离性身份障碍。”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医生说，当我感到极度焦虑或受到威胁时，我会切换到‘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是左撇子。”
程婉眯起眼睛。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诊断书，而是盯着曹太君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没有任何劳作痕迹。
这就是豪门主母的精致，也是她的伪装。
“所以，”程婉冷笑一声，“昨晚在签约现场，那个泼我红酒、逼我签字的，是您？还是您肚子里的那个‘左撇子’？”
曹太君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婉，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程婉，你太天真了。”
“在法律面前，精神疾病不是免责金牌，而是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