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霍家老宅顶层落地窗上的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玻璃。
宴会厅内死寂。
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直播推流软件后台那串疯狂跳动的数字。在线人数：5,021,409。
霍廷渊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强光刺得他眼球生疼，但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的面前，是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遗嘱宣读程序的倒计时界面。
还有十分钟。
如果十分钟内，他不能对遗嘱内容提出有效异议，或者被判定为“精神不稳定”，根据霍老爷子生前签署的《家族信托特别条款》，他将自动丧失继承权，并被永久逐出霍氏集团。
更糟糕的是，一旦程序启动，他在镜头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全网实时解读。他是猎物，唐正华是猎人，而这几百万观众，是嗜血的看客。
「这就是那个私生子？看着挺瘦啊。」
「听说昨晚在酒吧喝醉了，吐了保洁一身？」
「笑死，这种人也配叫霍家少爷？我看是霍家的垃圾吧。」
弹幕如瀑布般刷过，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那些恶毒的嘲讽像唾沫星子一样飞溅过来，试图淹没霍廷渊的尊严。
霍廷渊没有看弹幕。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唐正华手中的那支红色激光笔上。
那一点猩红的光斑，此刻正稳稳地停在霍廷渊的鼻尖上。
微微晃动。
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唐正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脸上挂着那种经过精心计算的、虚伪而轻蔑的微笑。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另一只手握着激光笔，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只不过演奏的曲目是霍廷渊的崩溃。
「廷渊，」唐正华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遍全场，也顺着网络信号传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语调圆滑世故，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与压迫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紧张？毕竟，这是你第一次以‘继承人’的身份面对公众。」
霍廷渊沉默。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唐正华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他向前迈了一步，激光笔的红点随之移动，从霍廷渊的鼻尖滑落，停在了他的锁骨处。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被父亲鞭打留下的。
「你看，大家都在看着你，」唐正华故意调大了麦克风的音量，让电流声变得尖锐刺耳，「别怕，无论发生什么，这都是为了你好。霍家需要你明白自己的位置。」
霍廷渊抬起头，直视着唐正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冰冷，死寂。
唐正华愣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颤抖、哭泣、辩解，都没有出现。
霍廷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律师呢？」霍廷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低，语调平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
陈律师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机械刻板地说道：「霍先生，请您保持冷静。遗嘱宣读程序即将开始，请您确认是否阅读附件内容。」
霍廷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移向那支激光笔。
红点还在那里，停留在他的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
突然，宴会厅的大屏幕上，画面切换了。
原本展示着霍老爷子照片的背景板，变成了一段视频剪辑。
那是霍廷渊过去酗酒闹事的片段。醉酒后的他，面目狰狞，摔碎了酒瓶，对着空气怒吼，最后瘫软在地，呕吐不止。
视频被加速播放，配上滑稽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荒诞可笑。
直播间的笑声几乎要冲破屏幕。
「哈哈哈！这货真的疯了！」
「我就说嘛，私生子能有什么好教养？」
「唐总做得对，这种人就该公开处刑！」
唐正华满意地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享受着这种绝对权威的快感，享受着在全网面前将霍廷渊踩在脚底的快感。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霍廷渊时，笑容凝固了。
霍廷渊没有低头。
他没有反驳，没有遮挡，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不堪的画面在自己身上流转。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正前方的主摄像头。
那眼神，冷得像冰锥。
在那一瞬间，直播间的弹幕流速，停滞了一秒。
不是卡顿，而是所有观众都被那种令人窒息的寒意震慑住了。
几秒钟后，弹幕爆炸。
「卧槽……他为什么不怕？」
「这眼神太邪门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霍廷渊知道，这一秒的停滞，是他唯一的反击机会。
他必须在这十分钟里，活下来。
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拿到属于他的那一半遗产。
只要拿到遗产，他就能摆脱霍家的控制，彻底自由。
否则，他就是霍家养不熟的狗，是被圈养在笼子里的笑话。
「视频播放完毕。」陈律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现在，请霍先生签署确认书，表示已阅读并理解遗嘱全部内容。」
一份文件被递到霍廷渊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霍廷渊拿起笔。
他的手很稳。
但在落笔的前一秒，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文件末尾的签名栏，然后，移向了旁边的附件目录。
那里有一行小字：《附录三：霍氏集团近期财务审计异常说明》。
唐正华的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霍廷渊会注意到这个。
实际上，这份附件里藏着他挪用公款的账目证据。那是霍老爷子临终前偷偷塞给陈律师的，本意是让霍廷渊用来威胁唐正华的。
但唐正华以为，霍廷渊根本不会去看那些枯燥的财务文件。
他以为霍廷渊只会沉溺于羞辱和自暴自弃。
「怎么，不敢签吗？」唐正华挑衅地问道，激光笔的红点轻轻点在霍廷渊的手背上，「还是说，你想继续当你的废物少爷？」
霍廷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支激光笔。
红点在他的手背上跳动，像一只红色的蚂蚁。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冷笑。
「我不签。」霍廷渊说道。
全场哗然。
唐正华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霍廷渊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除非，你先解释清楚，为什么遗嘱附件里，会有你名下的离岸账户流水记录。」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直播间。
弹幕彻底瘫痪。
在线人数突破八百万。
唐正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握紧激光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霍廷渊知道了。
他知道那份秘密。
而这，仅仅是开始。
霍廷渊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
「还有五分钟，唐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你滚？」
唐正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虚伪笑容重新挂回，但眼底已经闪过一丝慌乱。
他强撑着笑道：「霍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可是直播现场。」
「我知道。」霍廷渊淡淡地说，「所以，让我们看看，是谁先崩溃。」
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激光笔的红点，依然停在他的鼻尖上。
但这一次，霍廷渊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捕猎者的光芒。
暴雨还在下。
直播还在继续。
而这场审判，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