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广场正午的烈日，把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林七站在石台边缘，指尖触碰到那块粗糙、带着体温的黑玉牌时，那种像握住活物心脏般的微弱搏动，顺着神经末梢直窜脑门。牌面冰冷沉重，压在他的掌心，像一块墓碑。
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事实是，长明灯的火苗只剩最后三寸。
“赵执事。”
林七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
“我的名字，还在牌上。”
赵执事坐在高背椅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象征权力的青铜印泥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拧开印泥盒的盖子，那股陈年墨汁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随着热浪飘散开来。
“林七，外门排名第七十三。”赵执事的语调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僚气息，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定稿的文件，“今日正午十二点整，若长明灯熄灭时，黑玉牌上的名字仍未消除，你将被自动录入‘断头台’死士名录。”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测灵碑前的榜单公开可查，外门弟子共五百人，能进前五十者才有资格争夺内门名额。第六十名之后，便是所谓的“废柴区”。而第七十三名，不仅是垫底，更是这一批新生中，唯一被赵执事点名要凑齐“三名死士”指标的猎物。
赢一次，晋升内门，资源翻倍。
输一次，沦为死士，生死由命。
这是青阳宗铁打的规矩，刻在每一块黑玉牌的背面，也刻在每一个弟子的骨头上。
“我昨日测灵，灵力波动异常，疑似碑文故障。”林七依旧简短，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赵执事的眼睛，“申请复核。”
赵执事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他当然知道林七在拖延时间。昨天那场“意外”，让测灵碑的反噬力震伤了林七的经脉，但也让他侥幸通过了初测。只是，赵执事需要这三个人头。他的亲弟弟在之前的试炼中失踪，急需权势去调查真相，而晋升内门，是他唯一的筹码。
“复核？”赵执事拿起那支沉重的朱砂笔，笔尖悬在黑玉牌上方一寸处，“林七，规则就是规则。测灵碑已经判定你灵力枯竭，无法支撑进阶测试。这是事实。”
“事实是，灯还没灭。”林七盯着那盏摇曳的长明灯。火苗跳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倒数。
“你可以选择自废三成灵力根基，以‘主动退赛’的名义退出考核。”赵执事抛出了另一个选项，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导，“这样，你的名字会从死士名单移除，但你也永远失去了进入内门的资格，只能做个普通外门弟子。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
一旦自废根基，林七不仅修为受损，更意味着承认自己失败。而在青阳宗，失败者的名声比死亡更难听。更重要的是，林七手里藏着一个秘密——他能干扰测灵碑的禁术。使用它，或许能抹去名字，但会暴露身世，引来宗门高层的清洗。
他不能现在用。
“我不退赛。”林七说。
赵执事眉头微皱，手中的朱砂笔顿在半空：“你想怎样？继续耗着？等到灯灭，你就是死士。”
“我要你当场核验。”林七上前一步，黑玉牌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如果我能证明测灵碑有误，你就必须当众擦掉名字。如果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围观的陈师兄。陈师兄靠在石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是在看热闹，顺便收集赵执事的把柄。作为赵执事的私生子，陈师兄对这位父亲向来敌视，此刻更是乐见其成。
“如果我做不到，”林七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自废根基，也不做死士。我接受任何惩罚，除了死士之名。”
赵执事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外门弟子。他在赌，赌林七不敢用禁术，也赌林七扛不住压力。
“好。”赵执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触碰测灵碑，若灵力共鸣超过阈值，名字即刻消除。若失败……”
他将朱砂笔重重地按在黑玉牌的一角，红色的印记晕染开来，像一道血痕。
“名字，永久保留。”
林七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他感觉到掌心下的黑玉牌开始发烫，那股热度不像是在燃烧，更像是在苏醒。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缓缓覆盖在那块冰冷的黑玉牌上。
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从指尖传来。那不是普通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古老的、压抑的叹息声。只有他能听见。
*“恨……”*
林七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退缩。相反，他闭上了眼睛，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按照那个禁忌的法门，逆向引导。
测灵碑前的光芒骤然亮起，不是耀眼的金色，而是浑浊的暗红。
赵执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到林七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开始了。”陈师兄挑了挑眉，手中的玉佩停住了转动。
林七的手指紧紧扣住黑玉牌，指节泛白，无法松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剥离，推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
赵执事猛地站起身，青铜印泥盒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察觉到了不对劲，那股灵力波动，超出了正常范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停下！”赵执事厉声喝道。
但林七听不见。
或者说，他不想听见。
黑玉牌上的名字，那些深深刻入玉质的纹路，竟然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擦拭，而是因为某种力量正在从内部侵蚀它们。
然而，代价也随之而来。
林七感到丹田处一阵剧痛，那是根基被强行撕裂的感觉。三成灵力，瞬间消散无踪。
“噗！”
林七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了黑玉牌上。
血液渗入木纹，发出滋滋的声响。
赵执事冲下石台，一把抓住林七的肩膀，想要夺回黑玉牌。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长明灯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
黑暗笼罩了测灵广场。
在一片死寂中，林七瘫软在地，手中的黑玉牌依然滚烫，上面的名字虽然模糊了一角，却依然清晰可见。
但他活着。
而且，他的排名，悄然发生了变化。
赵执事看着手中那张依然写着“林七”二字的黑玉牌，又看了看脸色惨白却眼神平静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林七抬起头，看着赵执事，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