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引擎启动瞬间，燃油流量计指针轻微但诡异地抖动了一下。
旁边显示正常燃烧温度的热感应表纹丝不动。
施远盯着那根黄铜色的指针。它在刻度“85%”的位置停滞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弹回“90%”。动作僵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回原位。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高温金属的味道。
这是深空货运飞船“赫尔墨斯号”的主轮机舱。巨大的聚变核心在脚下轰鸣，震动通过靴底传导至施远的骨骼。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控制台边缘。
数据不对。
推力输出与燃料消耗比偏离了基准线0.3%。
这个偏差在常规航行中会被自动补偿系统抹平，但在即将进入高引力跃迁区的前夕，任何微小的误差都是致命的。十分钟后，飞船将穿越一颗脉冲星的引力井。如果能耗异常无法修复，引擎过热将导致船毁人亡。
施远调出底层日志。
屏幕上的绿色代码瀑布般流淌。一切显示正常。
标准热效率阈值：92.4%。符合出厂设定。
但他知道这不是故障。三年前，“天狼星七号”的爆炸也是同样的手法——数据完美，物理崩溃。
他需要找出那个正在无声吃掉燃料的幽灵。
施远拿起扳手，走向备用机械仪表组。那是纯机械结构的备份系统，不依赖中央处理器，无法被远程篡改。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柳维站在控制室门口。他身穿整洁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神冷漠如冰，却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校准传感器。”施远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简短、精准，只陈述事实和数据，从不使用形容词。
“不需要。”柳维走近，脚步轻盈，“系统自检已通过。所有指标均在标准热效率阈值范围内。你现在的操作，属于非必要干预。”
“流量计有迟滞。”施远说。
“那是机械磨损的正常现象。”柳维挡住施远的去路，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施远，你太紧张了。买家明天就要接收货物。我们不能有任何意外。”
施远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知道柳维在撒谎。柳维是首席系统工程师，拥有最高权限。今天，他故意锁死了底层日志的访问接口，并将施远隔离在轮机舱外。
“我要手动验证。”施远说。
“拒绝。”柳维举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以‘维护系统稳定’为由，暂时剥夺你的部分控制权。直到我们确认安全。”
倒计时开始。
施远看着柳维转身离开。白色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回到机械仪表前。
即使断开电子日志连接，机械备用仪表依然显示同样的异常偏差。
指针再次抖动。
这次更明显。它试图指向更高的数值，却被内部的阻尼器死死拉住。
不是软件Bug。
是物理层面的阻力。有人在引擎内部安装了某种装置，或者修改了燃料喷射的物理参数，以牺牲效率为代价，换取其他利益。
施远感到一阵寒意。
他必须证明这一点。否则，他将面临指控：破坏设备。终身监禁，甚至被扔出气闸。
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旧时代的焦虑：“施远，别硬来。柳维那边……我听说他和买家有私下交易。为了省那点燃料采购费，他们敢把命搭进去。”
“闭嘴，老陈。”施远切断通讯。
他不能等。
时间只剩下八分钟。
施远打开工具包，取出高压探针。他要直接接入燃料混合室的压力阀。那里是机械结构的最后防线，也是数据造假最难掩盖的地方。
如果他成功了，就能记录下真实的压力值。
如果他失败了，触发警报的瞬间，安保机器人就会将他拖走。
探针插入阀门接口的瞬间，火花四溅。
施远屏住呼吸。
压力表读数开始上升。
90%……91%……92%……
突然，读数停滞在92.3%。
低于理论上的标准热效率阈值。
少的那0.1%，去哪了？
施远盯着表盘。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金属地板上，瞬间蒸发。
他意识到，问题不在引擎，而在“标准热效率阈值”本身。
这个数值，被人为地修改了。
不是故障。是谋杀般的蓄意破坏。
而此刻，真正的威胁才刚刚开始。